第1章 鬼市

饮茶杂话 余生不相聚 5121 字 9个月前

红裙女人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把绣品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吧,不要钱的。”

吴天的手抬了起来,指尖离绣品只有几厘米远。他能看见绣布上的针脚,细密整齐,忆魂线在绿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只要接过这幅绣品,就能再看见阿瑶了——这个念头像藤蔓,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忘了害怕,忘了黑纸上的警告。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绣品的瞬间,手里的黑纸突然“嗡”地一下,变得滚烫,像攥了块烧红的烙铁。吴天疼得叫出声,猛地收回手,黑纸从他掌心滑落,掉在青石板路上。

他弯腰去捡,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幅“忆旧容”——绣品上的眼睛,竟动了!

不是错觉,那双眼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接着,瞳孔慢慢转动,最后,竟直勾勾地看向了吴天,眼尾还微微弯了弯,像在笑。更可怕的是,眼白里慢慢渗出了血丝,顺着绣布往下流,在黑布上晕开,像一道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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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吴天吓得后退,脚踢到了地上的黑纸,他慌忙捡起黑纸,抬头再看铺子里时,红裙女人已经不见了,藤椅空荡荡的,只有那幅“忆旧容”还挂在木架上,黑布上的血痕还在,只是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静静地“看”着他。

铺子里的绣品好像都活了过来,木架上的眉眼纷纷转动,看向吴天,有的在笑,有的在哭,绣布上渗出的血痕越来越多,顺着木架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吴天再也不敢停留,转身就跑,手里的黑纸依旧滚烫,贴在掌心,像在提醒他刚才的危险。他跑了好远,才敢回头看一眼,那间绣品铺已经变成了个模糊的影子,可他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正从背后盯着他,让他浑身发冷。

吴天攥着那张泛潮的黑纸,指尖能触到纸面下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攥着一块浸了水的老玉。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两侧铺子的青布幌子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幽绿的灯笼光在布面上淌过,把“骨器铺”“影纸斋”的字样映得忽明忽暗,连空气里的檀香都掺了些若有若无的土腥气,吸进肺里发沉。

走到街角时,一阵细碎的念叨声钻进耳朵。他抬眼望去,只见一家“古玩铺”前蹲了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西装熨得笔挺,袖口却沾着点泥渍,像是从什么偏僻地方赶来的。男人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青铜镜,指腹反复摩挲着镜缘的花纹,嘴里不停重复:“这镜子真好看,太好看了……”

吴天停住脚,往铺子里扫了一眼。铺子里没点灯,只有几排木架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摆着陶罐、铜铃之类的旧物,蒙着厚厚的灰,一看就许久没人打理。更怪的是,铺子里连个掌柜的影子都没有,只有木架缝隙里漏出的幽光,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那男人却像没察觉异样,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沓崭新的钞票,数都没数就往木架上一放,动作急切得像是怕被人抢了似的。“钱放这了,这镜子我买了。”他说着,双手捧着青铜镜举到眼前,想看看镜面。可刚碰到镜面的瞬间,男人的动作突然僵住了,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眼神也变得空洞,像蒙了层雾。

吴天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他看见男人的手指开始变得透明,像被水浸湿的糖纸,一点点往下消融。紧接着,透明的范围顺着指尖往上爬,蔓延到手腕、胳膊,再到肩膀。男人像是毫无知觉,依旧保持着举镜的姿势,嘴里的念叨声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气音,消散在风里。

不过十几秒的功夫,男人的上半身已经快要看不见了,只有西装的领口还浮在空中,像件没人穿的空衣服。吴天的心脏狂跳,攥着黑纸的手沁出了汗,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又过了几秒,最后一点西装下摆也化作了细碎的光点,飘进了青铜镜里,原地只剩下那沓钞票,和木架上孤零零的青铜镜。

吴天盯着那面镜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看见镜面没有映出铺子的景象,也没有映出他的影子,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像是深夜的坟地。更吓人的是,漆黑里隐约能看见几团模糊的影子,像是人蜷缩着的样子,一动不动。他猛地回过神,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到了身后的幌子,青布擦过脖颈,凉得他打了个寒颤——这鬼市的东西,哪是能买的?买走的哪是物件,分明是自己的命。

吴天不敢再看那古玩铺,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青石板路被灯笼光映得忽明忽暗,他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跟着,回头却只有空荡荡的长街,两侧铺子的幌子在风里晃着,像一个个站着的人影。

走了没几步,掌心突然传来一阵灼痛,像是攥了块烧红的炭。他赶紧摊开手,只见那张黑纸的边缘开始发烫,纸面原本淡灰色的字迹,正慢慢变成暗红色,像血浸过似的,一行新的字浮现出来:“再往前走,恐难回头。”

“回头?”吴天心里一沉,猛地转身看向来时的路。可刚才进来的石壁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白的雾,雾里什么都看不清,连身后铺子的影子都被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幽绿的灯笼光在雾里晕出一点模糊的光斑,根本分不清方向。他试着往雾里走了两步,刚踏进雾中,就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爬,耳边还传来细碎的低语声,像是有人在说“别走”“留下”,吓得他赶紧退了回来。

“小伙子,第一次来鬼市吧?”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吴天吓了一跳,转身看见个拄着枣木拐杖的老头,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全白了,却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进米粒,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黑纸。

吴天攥紧黑纸,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老头:“你是谁?这雾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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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拐杖指了指长街尽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别往那头走,尽头是‘忘忧阁’,进去的人,就再也记不起自己是谁了。”他的拐杖戳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在空荡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楚,“我十年前进来过一次,要不是手里有张老纸,早就成了阁里的‘客人’,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忘忧阁?”吴天顺着老头指的方向看去,长街尽头被雾遮着,什么都看不见,可他总觉得那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为什么会记不起自己?”

“那阁里的东西,能勾走人的魂。”老头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后怕,“有人为了忘失恋的痛进去,有人为了忘欠的债进去,可忘了这些,就忘了自己活过的日子,忘了自己是谁,最后就成了阁里的‘影子’,连出去的念头都没了。”他说着,伸手碰了碰吴天手里的黑纸,指尖刚碰到纸面,就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你这纸是‘引路人’给的吧?它能护你一阵,可你要是自己往火坑里跳,谁也救不了你。”

吴天看着手里的黑纸,纸面的灼痛感还在,暗红色的字迹像是在提醒他危险。他刚想跟老头说“我不往那头走”,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轻柔的歌声,歌声像羽毛似的飘过来,裹着点甜香,钻进耳朵里,让人心里发暖。

那歌声太好听了,是个女人的声音,调子软乎乎的,像是在哼摇篮曲,又像是在念情诗,每一个字都飘进心里,把刚才的恐惧和不安都冲散了。吴天原本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长街尽头挪了挪,连老头的话都忘了。

“别去!”老头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拐杖“笃笃”地戳着地面,声音里满是急切,“那歌声是勾魂的!是忘忧阁里的东西在引你过去!”

可吴天像没听见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长街尽头。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些,能看见尽头立着一座阁楼,阁楼是木质的,房檐上挂着红灯笼,灯笼里的光不是幽绿色的,而是暖黄色的,像家里的灯光,顺着窗户缝漏出来,在地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阁楼的门楣上挂着块黑木牌匾,上面用红漆写着“忘忧阁”三个字,字里行间都透着股温柔的气息,像是在说“进来吧,这里能让你安心”。

吴天的脚步越来越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阁楼里看看,听听那歌声到底是谁唱的。他甚至想起了自己丢工作的烦躁,想起了房租没凑齐的焦虑,觉得只要进了那阁楼,这些烦恼就都没了——老头说的没错,忘忧阁能让人忘了烦恼,这有什么不好?

“小伙子!你醒醒!”老头在后面追着,拐杖戳得青石板“笃笃”响,“你忘了刚才那西装男人了?忘了黑纸上的字了?进去就出不来了!”

可吴天根本听不进老头的话,他觉得老头是在吓唬他,那阁楼明明那么温暖,怎么会是危险的地方?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往阁楼去,掌心的黑纸突然“哗啦”一声,裂开了一道缝,灼痛感瞬间加剧,像是要烧起来似的。他皱了皱眉,想把黑纸扔了,可手指却像粘在纸上似的,怎么都甩不开。

歌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清歌词了,是首他没听过的曲子,歌词里唱着“无烦无恼,无忧无愁,从此常伴,再不放手”。阁楼的窗户里,似乎有个穿白裙的女人身影晃了晃,像是在朝他招手。吴天的心跳得更快了,脚步也更急了——他好像知道那女人是谁了,那身影、那歌声,像极了他去年车祸去世的女友阿瑶。

“阿瑶?”他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在长街里飘着,很快就被歌声盖了过去。他跑得更快了,黑纸的裂缝越来越大,暗红色的字迹开始褪色,像是在失去力气。老头的喊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歌声在耳边绕着,暖黄色的灯光就在眼前,他伸出手,好像就能摸到阁楼的木门——只要进去,就能见到阿瑶,就能忘了所有烦恼,多好啊。

吴天的脚步像被钉在青石板上,每往前挪一步,鞋底都像沾了胶,连带着心脏也沉得发慌。忘忧阁的木门虚掩着,雕花的木框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却在歌声里泛着诡异的光泽。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木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那是阿瑶生前最喜欢的味道,去年车祸后,他在她的梳妆台上,还见过半瓶没用完的栀子花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