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看中的小师弟,能差吗?”林小满得意地扬起小脸,又给凌绝倒了一碗火枣酿,“小师弟,再喝点甜的,解解酒气!”
凌绝端起碗,目光扫过一张张带着汗水、烟灰或新鲜伤痕,却都洋溢着真挚笑容的脸庞。石浩沉稳,苏柔温润,孙烈豪勇,赵铁柱憨直,陈墨沉静,林小满跳脱……熔岩烧的辛辣在喉咙里残留着灼痛,火枣酿的甜香在舌尖萦绕。他闭了闭眼,再次仰头。
这一次,酒液滑入喉咙,不再仅仅是灼烧与辛辣,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百炼谷的粗粝暖流,缓缓注入心田。那是一种久违的、被接纳的踏实感,沉甸甸地落下。他放下碗,碗底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嘴角,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近乎于无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酒意酣畅,月上中天。石室内的喧闹如同退潮般渐渐平息。粗陶碗东倒西歪地搁在石桌上,残留的酒液散发着最后一丝余香。油纸包里的岩蜥肉和粗面饼子早已被一扫而空,只留下些碎屑和油渍。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汗味和烤肉的焦香,混合成百炼峰独有的、充满生机的气息。
孙烈打着响亮的酒嗝,拍着肚子,满足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赵铁柱憨厚地笑着,默默收拾着狼藉的桌面,把空碗叠在一起。陈墨早已无声地退到门边,抱着手臂,如同守护的石像。林小满大概是酒意上头,小脸红扑扑的,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石榻一角,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苏柔将一个小小的玉瓶放在凌绝面前的石桌上,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凌师弟,这是清心丹,明日寅时前服下,可助你凝神静气,抵御风洞煞气对神魂的侵扰。”他看了一眼昏昏欲睡的林小满,又对石浩道,“大师兄,时辰不早,该让凌师弟歇息了。”
石浩点点头,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沉稳的目光落在凌绝身上。凌绝脸上的薄红未褪,眼神却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是那份沉静之下,少了许多初来时的冰冷戒备,多了几分被熔炉烘烤过的暖意。
“凌师弟,早些歇息。”石浩的声音低沉有力,“寅时初刻,院外等你。九幽风洞,非同小可。”他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是,大师兄。”凌绝起身,抱拳应道。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孙烈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又是一巴掌拍在凌绝肩头,力道比之前轻了不少,带着酒后的亲昵:“小子,明天……嗝……别怂!三哥看好你!”赵铁柱憨憨地笑着点头。陈墨沉默地拉开石门。苏柔轻轻唤醒迷糊的林小满。小丫头揉着眼睛,还不忘朝凌绝挥了挥手:“小师弟……明天……加油……”声音含糊,带着浓浓的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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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晃动,带着酒气和笑语,如同潮水般退出了石室。沉重的石门再次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喧闹隔绝在外。
石室内瞬间恢复了寂静,甚至比众人到来前更加深沉。唯有地底传来的脉动和岩缝中穿梭的煞风尖啸,依旧固执地填充着每一寸空间。空气中残留的酒肉气息尚未散尽,与冰冷的岩石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带着余温的寂寥。
凌绝独自站在石室中央,背对着石门。方才被烈酒点燃的暖流还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淌,带来一丝微醺的松弛。他走到石榻边坐下,指尖拂过苏柔留下的那个冰凉玉瓶。瓶身触手温润,里面那颗小小的丹药,是明日面对九幽煞风的第一道屏障。
他缓缓躺下。坚硬的石榻硌着背脊,冰冷坚硬,与体内残留的暖意形成鲜明对比。他睁着眼,望着石室顶部粗糙的、被萤石灯映照得凹凸不平的岩壁。方才师兄师姐们鲜活的面容、豪爽的笑语、关切的叮嘱,如同尚未散去的幻影,在眼前浮动。那熔岩烧的灼烈,火枣酿的甜润,岩蜥肉的粗粝,孙烈手掌的热度……所有感官的记忆都无比清晰。
心口处,星砂玉碟的印记似乎沉寂了,九天之上的冰冷巨眼也仿佛在酒意中远去。丹田深处,那幽邃的噬灵根,却在寂静中传递出更加清晰的悸动——不再是警惕,不再是单纯的饥饿,而是一种近乎急切的、对“劫力”的渴望。它感应到了,那石门之外,山谷深处,风洞之中,有它渴求的“食物”。
凌绝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酒气、岩石气和远处熔岩硫磺味的空气涌入肺腑。体内,《碎玉劫体》的劫力如同被唤醒的溪流,在宽韧的经脉中自发地、缓慢地流转起来,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微光。那暖融融的酒意被这流转的力量一丝丝化开,融入四肢百骸,精神反而在微醺的余韵中沉淀下来,变得格外清醒而专注。
明日寅时,九幽风洞。不再是冰冷的未知,而是猎场。
月光,不知何时透过石室高处一个狭小的通风孔洞,斜斜地照射进来。清冷的光束如同银白的匹练,恰好落在凌绝躺卧的石榻边缘,映亮了他半边身体。百炼谷的月光似乎也带着此地特有的烙印,不再纯粹清寒,反而像是被谷中无处不在的地火熏烤过,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静静地流淌在他身上。
在这片粗粝而灼热的土地上,在这冰冷的石室中,凌绝第一次放任自己沉入了无梦的、深沉的睡眠。呼吸悠长而平稳,如同融入了地底深处那永恒搏动的脉动之中。
寅时未至,百炼谷依旧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然而,谷中的温度却并未降低,反而因地底熔岩的涌动而散发着恒定的灼热。空气粘稠,弥漫着硫磺和金属灼烧后的味道。
凌绝在石榻上骤然睁开双眼。眼中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沉凝如古井寒潭的清醒。体内最后一丝酒意早已被《碎玉劫体》运转的劫力驱散得无影无踪,气血奔腾如江河,精神凝聚如磐石。他翻身坐起,动作干脆利落,无声无息。
拿起苏柔留下的玉瓶,倒出那颗龙眼核大小、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清心丹,毫不犹豫地纳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息如同山涧溪流,瞬间从喉咙涌入,直冲识海。刹那间,五感变得更加敏锐,心神澄澈如洗,仿佛蒙尘的镜面被瞬间擦亮,外界的一切细微动静都清晰地映照在灵台之上——远处熔岩湖沉闷的翻涌声,近处锻炉残余的炭火爆裂声,岩壁缝隙里煞风锐利的尖啸,甚至大师兄石浩沉稳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踏在院外的碎石路上。
他换上那身粗布质地的百炼峰弟子服,布料厚实耐磨,带着新衣特有的僵硬感。拿起那块冰冷的玄铁身份玉牌,入手沉甸,棱角硌着掌心。他将其仔细系在腰间。
推开厚重的石门,凌晨微凉的空气裹挟着更浓郁的硫磺气息扑面而来。石浩高大的身影果然静静伫立在院中,如同扎根于暗红岩石中的铁柱。他并未言语,只是对凌绝微微颔首,便转身迈步,步履沉稳地朝着山谷深处行去。凌绝一言不发,默默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