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火!快放火烧粮!”混乱的厮杀声中,蛮族头领用生硬的官话嘶吼着命令。几个抱着兽皮包裹的蛮族战士,在同伴的掩护下,不顾一切地扑向最近满载谷物的粮车。他们掏出火镰和引火的绒草。
“拦住他们!”周泰目眦欲裂,一刀劈翻挡路的敌人,朝着那几个点火者猛冲。但他距离太远,又有更多的蛮族悍不畏死地扑上来阻挡他。
“嗤啦!”火绒终于被点燃,跳跃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粮袋。
“不——!”附近一个年轻的岭南什长发出绝望的嘶吼,竟猛地撞开挡路的蛮子,合身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压住了那刚燃起的火苗!火焰瞬间吞噬了他的衣物和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和焦糊的恶臭,他痛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牙,用最后的力气滚动身体,将火苗彻底压灭在身下的泥浆里。几个蛮族围上来,乱刀砍下……
“狗娘养的!”周泰看到这一幕,心胆俱裂,暴怒的吼声如同受伤的雄狮。他手中的横刀舞成一片泼水不进的光幕,硬生生在蛮族人群中杀开一条血路,冲回到车队核心区域。环顾四周,三千精兵已伤亡过半,剩下的人也被分割包围,苦苦支撑。而蛮族的人数,似乎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山林中涌出。
败局已定。
这个残酷的念头像冰锥刺入周泰的心底。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车队后方——那里还有最后三辆满载着最珍贵伤药和部分精粮的大车,尚未被战火波及,但也即将陷入蛮族的合围。
“王爷的粮……不能全丢!”一个决绝的念头瞬间在他心中燃起,比任何火焰都要炽烈。
“刘老五!张栓柱!带你们的人,跟我来!”周泰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他猛地一夹马腹,老马嘶鸣一声,朝着后方那三辆大车冲去。刘老五和张栓柱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悲壮,毫不犹豫地招呼身边还能动弹的几十个士兵,怒吼着跟了上去。
几十人如同一支悲愤的箭头,在混乱的战场上强行撕开一道缝隙,冲到了最后三辆大车旁。周围的蛮族发现了他们的意图,更加疯狂地扑来。
“将军!”刘老五挥刀砍翻一个冲到车边的蛮族,后背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击,口中鲜血狂喷。
“点火!”周泰对刘老五的惨状视若无睹,或者说,他已无暇他顾。他几乎是咆哮着下达了命令,声音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幸存的士兵们没有丝毫犹豫,脸上只有疯狂的决绝。他们猛地掀开盖车的油布,掏出火折子,不顾蛮族射来的箭矢和刺来的刀矛,奋力将火苗掷向车上的物资!
“呼——!”
干燥的药草和粮袋遇火即燃!橘红色的火焰猛地腾起,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的车架,瞬间将三辆大车化作三座剧烈燃烧的巨大火堆!灼热的气浪翻滚着向四周扩散,将扑到近前的蛮族逼得连连后退。
“成了!”张栓柱看着冲天而起的火焰,脸上露出一丝惨笑。下一秒,一支从侧面射来的毒箭精准地钉入了他的咽喉。他嗬嗬两声,扑倒在燃烧的粮车旁,火焰迅速吞噬了他的身体。
蛮族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毁和烈焰惊呆了,攻势为之一滞。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周泰猛地勒转马头,直面蜂拥而至的蛮族追兵。他的老马身上已插着数支箭矢,鲜血染红了皮毛。而周泰本人,胸前、肩头、大腿……竟深深钉入了十七支长短不一的箭矢!鲜血浸透了他破旧的战甲,顺着甲叶的边缘,一滴滴砸落在滚烫泥泞的地面上。剧痛撕扯着他的神经,视野开始模糊,但他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脊梁,横刀指向那些惊疑不定的蛮族。
山风呼啸着穿过“落鹰涧”,卷动着燃烧车辆发出的浓烟和焦糊气味。浓烟之中,身中十七箭、如同一个血刺猬般的老将周泰,用横刀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站在那三辆熊熊燃烧的粮车之前。火焰跳跃的光芒映照着他染血的须发和铠甲,也映照着他脸上那近乎狰狞的平静。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牵动着身上的箭伤,更多的鲜血涌出。他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气,仰起头颅,朝着岭南的方向,朝着他效忠了一生的王爷所在的方向,发出了震动山谷、撕裂苍穹的怒吼:
“王爷——!老周……没给您丢脸——!!”
吼声如同垂死巨龙的咆哮,带着不甘、骄傲和无穷的眷恋,在狭窄的山谷中反复撞击、回荡,压过了火焰的噼啪声,压过了蛮族惊疑的低吼。这吼声,是他生命的绝唱,是他用血肉点燃的忠诚烽燧!
吼声未落,蛮族头领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嘶吼:“杀了他!剁碎这老狗!”数十支毒箭再次离弦,如同死亡的蜂群,朝着那道浴血挺立的身影攒射而去!
周泰没有躲闪,也无力躲闪。他看着那扑面而来的箭雨,浑浊的老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嘴角却似乎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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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噗!噗!噗……
更多的箭矢深深贯入他残破的身躯。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手中的横刀当啷一声脱手坠地,整个人如同被伐倒的巨树,重重地向后倒去,砸在燃烧粮车旁滚烫的泥浆里。烈焰贪婪地舔舐着他的衣角,浓烟迅速将他残破的身躯笼罩。
“落鹰涧”内,只剩下火焰吞噬一切的猎猎声响,以及蛮族劫掠残余车驾发出的杂乱喧嚣。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像一根巨大的黑色耻辱柱,烙印在这片染血的山谷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