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位于苍梧江畔的肥沃平原,得益于新稻种和水利修缮,本该是金浪翻滚、稻穗沉甸的丰收景象。然而此刻,在屯外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上,伪装成行商的天字密探首领“枭七”正趴伏在茂密的灌木丛后,透过特制的单筒水晶镜,死死盯着屯内的情形。他的脸上沾满污泥,衣衫褴褛,与寻常逃荒难民无异,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闪烁着冰冷而专注的光芒。
他看到了什么?
屯内田地,确实种满了那种耐瘴气的矮秆稻子。但长势……远非情报中描述的“穗大如狼尾”!大部分田块稻穗稀疏,颗粒干瘪,田埂边甚至能看到枯黄的杂草和几处明显缺水的龟裂痕迹。几个面黄肌瘦的老农,正有气无力地挥着锄头在田边疏通一条淤塞的水渠,嘴里唉声叹气。
“他娘的,这鬼稻子,看着怪,收成还不如俺们以前的老稻种!王爷说耐瘴气是耐了,可这穗子也太小了!” 一个老农抱怨道,声音顺风隐约传来。
“知足吧老刘头!” 旁边一个稍微壮实点的汉子抹了把汗,“去年闹瘴瘟,要不是王爷弄来这稻种,咱连这点收成都保不住!听说南边几个屯,水渠没修好,颗粒无收,饿死好些人呢!” 汉子压低了声音,“俺听里正家婆娘嘀咕,官府的账上,咱们这亩产……也就三百来斤顶天了!还得交七成租子!唉……”
枭七的眉头死死拧紧。三百斤?这与京城传闻的“千斤神种”相去甚远!他不动声色地挪动位置,将镜筒对准屯内粮仓方向。仓廪倒是不少,但大多低矮陈旧。透过敞开的仓门缝隙,能看到里面堆积的谷物,远远达不到“粮仓爆满”的程度。几个税吏模样的官差,正拿着账册,对着几袋刚收上来的稻谷指指点点,脸上带着不满。
“就这点?里正呢?让他滚出来!王爷三令五申要保粮赋,你们望丰屯就缴这点?对得起王爷自掏腰包给你们买的神种吗?!” 一个税吏尖着嗓子呵斥。
一个穿着稍体面些的老者(里正)点头哈腰地跑出来,苦着脸道:“官爷息怒,息怒啊!实在是……这稻种它……它不经旱呐!今年开春雨水少,咱们这离江远,引水不易,您看这稻穗……能收三百斤一亩,已是老天爷开眼了!王爷的恩德小老儿铭记在心,可这地……它不争气啊!” 里正指着远处一片坡地,“您看那边,坡上的田更差,一亩能收百斤就不错了!全屯上下,能凑齐账册上定的数,已是砸锅卖铁了……”
枭七默默放下水晶镜,眼中疑虑稍减,却并未全消。他悄然退下高坡,如同真正的难民,混入了一队前往郡城“讨生活”的流民队伍中。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粮赋账册。
岭南王府,书房。
烛光摇曳,陈锋并未休息。他面前摊开的,并非政务文书,而是一幅巨大的、标注着无数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的北境军事舆图。舆图之详尽,远超朝廷兵部存档,其上更用朱砂、黑墨勾勒出数条箭头凌厉的进军路线与防御节点。
“王爷,影七密报,枭七已混入流民,目标很可能是郡守府库房。” 新任的情报主官,一个面容平凡、眼神却异常锐利的青年,低声禀报。
陈锋头也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手指却精准地点在舆图上阴山以北、北莽王庭侧后方一片被标注为“死亡沙海”的区域。
“粮种之事,苏文清布下的疑阵足以应付。枭七此人多疑,但苏长史的手段,足以让他‘辛苦’得到我们想让他知道的‘真相’。” 陈锋的声音平静无波,“比起这些老鼠,本王更在意的是……明年开春之后。”
书房内侍立的几位心腹重臣——苏文清、雷万山、陌刀营统领铁战,以及主管工造的大匠作墨衡,闻言精神一振,目光都聚焦在那幅充满杀伐之气的舆图上。
“陛下忌惮已生,北莽经此一败,必不甘心。岭南的安宁,最多维持到明年秋收。” 陈锋的手指沿着舆图上一条蜿蜒深入北莽腹地的红线缓缓移动,“被动挨打,不如……主动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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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抬头,烛光映照下,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烈焰在燃烧,一种超越时代的、令人心悸的战略光芒喷薄而出!
“诸位,可曾想过,” 陈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击在众人心头,“我们为何一定要在边境线上,与北莽铁骑拼消耗?拼人命?等着他们集结三十万控弦之士,择一险关猛攻?”
雷万山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王爷的意思是……?”
陈锋的手指,如同出鞘的利剑,猝然刺向舆图上那片被所有人视为绝地的“死亡沙海”!
“北莽之强,在于其来去如风的铁骑!在于其辽阔草原提供的无尽补给!但他们的致命弱点,同样在于此!” 陈锋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锐利,“草原王庭,看似强盛,实则各部林立,貌合神离!其后勤命脉,全赖几条贯穿草原的‘黄金水道’和几处位于腹地的巨型草料、盐铁储备地!”
他手指在沙海边缘几个不起眼的绿洲和水源地重重敲击:“若我一支奇兵,不!是数支轻装玄甲死士,能穿越这片被视为‘死亡禁区’的沙海!” 陈锋的目光扫过众人震惊的脸,“以‘死亡沙海’为跳板,如同毒刺,直插其腹心!”
“这……这如何可能?!” 饶是雷万山这等悍将,也倒吸一口凉气,“沙海绝地,千里无水,飞鸟难渡!大军如何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