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堂内,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沉重得令人窒息。巨大的西北沙盘横亘中央,山脉沟壑以黏土细沙精心塑就,锁龙关、盘蛇谷、鹰愁涧三处要隘如巨兽獠牙森然矗立,阴山以北的辽阔地域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小旗代表着北莽三十万控弦之士,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沙盘两侧——须发戟张、战意如火的禁军大统领罗万山,与玄袍沉静、眸光如渊的岭南王陈锋。一场倾国战略的纸上谈兵,即将化为决定帝国命运的兵棋对决。
皇帝周元启高踞主位,冕旒玉珠轻垂,遮住了大半神情,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透过珠帘缝隙,牢牢锁定在陈锋身上。刚才琼林苑中那番“纵敌入瓮,关门驱狼”的惊世之论犹在耳畔,此刻便是检验这狂言是空谈误国还是经天纬地的时刻。“推演即实战!”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如同战鼓擂响在每个人心头,“罗卿为北莽前锋统帅,领精骑五万,破关目标——锁龙关!陈锋为守关主将,辖西境三州边军及……尔所谓‘三铁’之军,兵力亦五万!依策布防!李卿仲裁!胜负之判,以战略目标为准!开始!”
“臣,领旨!”罗万山声若洪钟,一步踏至北莽军旗之前,粗糙的大手抓起一把黑色小旗,眼中燃烧着近乎狂暴的侵略火焰。五万北莽铁骑!他仿佛已听到铁蹄踏碎山河的轰鸣!他要用最凶悍的进攻,将陈锋那看似精妙的“关门”碾成齑粉!
“儿臣,遵旨。”陈锋平静地走到大周军旗一侧,目光沉静地扫过沙盘上每一道山脊,每一条谷壑,像是在丈量着这片虚拟战场的每一寸土地,寻找着那最致命的陷阱落点。他没有急于调动象征兵力的红色小旗,那份沉稳,与罗万山的跃跃欲试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杀!”罗万山率先发难,毫无花巧,尽显老将狠辣本色。他大手挥动,黑色洪流汹涌而出!
“北莽游骑三千,前出扫荡!清除周军斥候,遮蔽战场视野!”
“北莽主力两万,沿官道正面强攻锁龙关!扬尘造势,擂鼓震天,震慑守军心神!”
“骁将拓跋野,领一万精骑,秘行盘蛇谷侧翼险径!绕开锁龙关正面,直插其后方粮道,断其根基!”
“剩余两万骑,本帅亲率,坐镇中军,蓄势待发,伺机予敌致命一击!”
三路并进,刚猛霸道!正面施压如泰山压顶,侧翼奇袭如毒蛇吐信,中军更是悬顶利剑!这是北莽铁骑最擅长的闪电凿穿战法,充分利用骑兵的狂暴机动,打的就是一个快、准、狠,不给对手丝毫喘息之机!罗万山嘴角咧开一抹狞笑,目光挑衅地刺向陈锋。他倒要看看,在这堂堂正正的兵锋之下,陈锋那套“诱敌深入”的把戏如何施展!
观战席上,太子周元恪眼中闪烁着快意的寒光,仿佛已看到陈锋防线在铁蹄下崩溃的狼狈。李靖眉头微蹙,罗万山这攻势,气势汹汹,直指要害,极其难缠。
面对黑色狂潮的汹涌而至,陈锋的反应却令所有人大感意外。他没有如临大敌般调兵遣将去堵截,反而显得异常“迟钝”,甚至有些……“怯懦”。
“传令!”陈锋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锁龙关、盘蛇谷、鹰愁涧三处隘口守军——后撤!”
后撤?!
满场愕然!连皇帝冕旒下的目光都微微一凝!不战而退?未战先怯?
“锁龙关正面守军,撤至关后十里鸡鸣山预设阵地!依托山势,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备足!”
“盘蛇谷守军,放弃谷口防御,后撤至谷内‘一线天’咽喉之地!据险固守,节节抵抗拓跋野部,然……许其战且退,务必将其引入谷内纵深!”
“鹰愁涧守军,原地固守!多布旌旗,广燃灶火,日夜擂鼓,做出大军云集、严防死守之态,吸引北莽斥候注意,使其疑神疑鬼!”
“另,”陈锋的手指,猝然点向沙盘上盘蛇谷深处一个极其隐蔽、形如弯月、两侧绝壁千仞的险恶谷道——“断肠谷!”他眼中寒光暴涨,如同出鞘的利刃,“调‘铁壁营’精锐五千,由本王心腹大将统领,携双倍火油、巨量滚木礌石,即刻秘密潜入断肠谷两侧绝壁!伐木取石,构筑隐蔽发射工事!同时,将谷内所有村落百姓尽数迁走,水井填埋,粮秣转移,方圆十里,彻底坚壁清野,不留一粒米、一滴水!另遣‘铁血营’死士三千,多备火种、毒蒺藜,今夜即潜出关外!目标——不惜一切代价,袭扰拓跋野部侧翼及后方!焚其随军草料,污染其可取水源,袭杀其斥候游骑!制造恐慌,散布鹰愁涧方向为我军主力集结之假情报!将其行军路线……死死逼向盘蛇谷,并最终驱赶其前锋,务必踏入断肠谷!若遇小股北莽游骑,可佯装不敌,溃败诱敌!”
一连串命令,快如疾风,密如骤雨!陈锋避开了罗万山主力锋芒,精准地锁定了那支迂回侧翼的奇兵——拓跋野部!以“铁血营”死士的疯狂袭扰和无所不用其极的破坏(断水源、焚草料、散布假情报),利用盘蛇谷复杂地形和守军的“引导式”抵抗,目的只有一个——将这支机动性极强的骑兵奇兵,像驱赶猎物般,逼入他精心选定的绝杀坟场——断肠谷!同时,主力后撤并非溃败,而是在更有利地形构筑起铜墙铁壁!鹰愁涧的疑兵更是神来之笔,牵制敌军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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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赶?逼入断肠谷?”罗万山看着沙盘上代表拓跋野部的黑色箭头,在陈锋派出的“铁血营”红色小股箭头的疯狂撕咬和“溃败”引诱下,果然偏离了预定路线,一头扎进盘蛇谷迷宫般的山道,并被谷内守军“且战且退”地“引导”着,朝那标注着“绝地”的断肠谷深处而去!而陈锋的“铁壁营”早已在断肠谷两侧绝壁之上,如同蛰伏的毒蝎,张开了死亡之钳!
罗万山心头猛地一沉!陈锋的应对,狠辣、刁钻、精准!直击他攻势链条中最致命的一环!
“哼!雕虫小技,焉能困我虎狼之师!”罗万山毕竟是尸山血海中爬出的老帅,临危不乱,厉声喝道,“传令拓跋野!识破周军诱敌奸计!不必理会袭扰鼠辈,全速冲出盘蛇谷,按原定计划直插锁龙关后!延误者,军法从事!”
命令飞速下达。然而,沙盘推演如同真实战场,信息传递需要时间,战场态势瞬息万变。陈锋的“铁血营”死士,如同附骨之疽,凭借对山林地形的极端熟悉(设定岭南军长期在蛮瘴山林作战)和悍不畏死的疯狂,在拓跋野部行军队列中制造着地狱——刚发现的水源被投入腐尸污染;仅存的干燥草场被火箭点燃;小股斥候被引入布满毒蒺藜和陷坑的绝路。拓跋野部推进速度骤降,士兵口干舌燥,战马饥疲交加,恐慌如同瘟疫蔓延。盘蛇谷内本就崎岖狭窄,大军难以展开,又被陈锋预设的守军不断以冷箭、滚石袭扰迟滞,如同陷入泥潭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