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抬起头,目光扫过罗万山、李靖等几位真正知兵的将领,朗声道:“空谈无益。何不就地推演?请陛下择一熟悉西北地形、通晓北莽军势之大将,模拟北莽前锋统帅,领精兵数万,择险隘而入。儿臣不才,愿模拟守关之将,率麾下‘三铁’之军,以王爷方才所提之‘纵敌入瓮,关门驱狼’为基,做一沙盘推演!胜负成败,一目了然!若儿臣败,则此策确为纸上谈兵,甘受陛下责罚;若侥幸得一二可取之处,或可为陛下及诸位将军提供些许参考,则不胜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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掷地有声!
以实战推演验证战略!这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
整个琼林苑再次陷入一片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中,充满了灼热的期待和紧张。沙盘推演!这是军中最直接、最残酷的较量!将陈锋那惊世骇俗的战略,直接放到台面上,接受最严厉的检验!
罗万山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战意,他猛地踏前一步,声若洪钟:“陛下!老臣不才,愿领北莽前锋之军!倒要看看王爷这三铁之军,如何关我的门,碾我的兵!” 这位老将的斗志被彻底点燃了。
李靖也微微颔首,沉声道:“陛下,沙盘推演,可证虚实。老臣愿为仲裁。”
皇帝的目光在陈锋和罗万山身上缓缓扫过,冕旒玉珠轻撞,发出清脆的微响。良久,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准奏!移驾偏殿演武堂!即刻布设西北沙盘!朕,要亲眼看看,这‘关门驱狼’,究竟是惊世良策,还是……痴人说梦!”
皇帝的金口玉言如同战鼓擂响,瞬间点燃了琼林苑内压抑已久的沸腾气氛。方才还沉浸在战略震撼中的文武百官、宗室勋贵们,此刻眼中无不爆发出炽热的光芒。沙盘推演!一场以倾国战略为注、在帝国最高统治者面前进行的兵棋对决!这比任何丝竹歌舞、珍馐美酒都更能刺激这些权力场中人的神经。
“移驾演武堂!” 司礼监大太监尖细高亢的嗓音穿透殿宇。
人流如潮水般涌动,簇拥着龙辇,浩浩荡荡涌向琼林苑西侧的偏殿——专为军事研讨而设的演武堂。太子周元恪脸色铁青地走在最前,他几次想开口阻止,但迎上父皇那深不可测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腔的怨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陈锋……这个废物,他凭什么敢?!
罗万山则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步履生风,黑沉的脸庞上战意昂扬。他一生戎马,最重实绩,陈锋那“三铁之论”虽令他激赏,但未经实战检验的理论,在他眼中依旧是空中楼阁。今日,他就要用自己毕生的战场经验,在这沙盘之上,亲手将这看似精妙的“关门驱狼”砸个粉碎!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王爷知道,真正的战争,不是靠嘴皮子!
威远侯李靖走在皇帝身侧,面色沉凝。作为推演仲裁,他心中那杆秤早已高高悬起。陈锋的胆魄令他侧目,但推演之残酷更甚于真实战场,一步错,满盘皆输。这位年轻的岭南王,真能驾驭住自己提出的惊涛骇浪般的战略吗?
陈锋落在人群稍后,玄色袍服在灯火通明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沉静。他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太子紧绷的背影和罗万山跃跃欲试的雄姿,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深了一分。推演?正合他意。岭南玄甲军陌刀营在蛮族丛林中淬炼出的铁血锋芒,岂是这些久疏战阵的京城老爷兵能想象的?今日,他便要以这沙盘为磨刀石,让那“废物”之名,彻底碾碎!
演武堂内灯火通明,早已接到旨意的内侍和兵部官员动作迅捷,已将一座巨大的西北边境沙盘布置在厅堂中央。沙盘以细沙、黏土精心塑造,山脉起伏,沟壑纵横,城池关隘星罗棋布,阴山以北的辽阔地域也被勾勒出来,代表北莽势力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插在其上,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陛下请看,”兵部一位侍郎上前,指着沙盘几处关键节点,“此乃西境三州防御核心,锁龙关、盘蛇谷、鹰愁涧三处要隘,互为犄角。然正如岭南王殿下所言,山势破碎,各隘口之间支援困难。”
皇帝周元启微微颔首,目光沉凝地扫过沙盘,最后落在陈锋和罗万山身上:“推演即实战。罗卿,你为北莽前锋统帅,领精骑五万,自阴山南下,破关目标——锁龙关!陈锋,你为守关主将,辖制西境三州边军……及你所言之‘三铁’之军,兵力亦为五万!依你‘纵敌入瓮’之策布防!李卿为仲裁,朕与诸卿旁观!胜负之判,以能否达成战略目标为准!开始吧!”
“臣,领旨!” 罗万山声如洪钟,大步走到沙盘代表北莽的一方,抓起一把黑色小旗,眼中燃烧着侵略的火焰。五万北莽精骑!足以踏碎任何敢于阻拦的关隘!
“儿臣,遵旨。” 陈锋平静地走到代表大周的一方,目光沉静如水,开始审视沙盘上的每一道山岭,每一条谷道。他没有急于布防,反而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推演,正式开始!
罗万山毫不拖泥带水,展现出老将的狠辣与直接。他大手一挥,黑色小旗如乌云般压向锁龙关方向的前哨据点。
“北莽游骑三千,前出扫荡,清除大周斥候,遮蔽战场!”
“北莽主力两万,沿官道正面推进,兵锋直指锁龙关!扬尘造势,震慑守军!”
“另遣一万精骑,由骁将拓跋野率领,秘密沿盘蛇谷侧翼小路迂回,意图绕过锁龙关正面,直插其后方粮道!”
“剩余两万骑,由本帅亲率,压阵中军,随时策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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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势如潮,三路并进!正面强攻施压,侧翼奇袭断粮,中军预备致命一击!这是典型的北莽闪电战法,凶狠、直接,充分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打的就是一个快、准、狠!罗万山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他倒要看看,陈锋如何在他这堂堂正正又暗藏杀机的兵锋下,玩那套“纵敌入瓮”的把戏!
观战的众人屏息凝神。太子一系眼中露出快意,仿佛已经看到陈锋手忙脚乱的窘态。李靖眉头微蹙,罗万山这打法,充分利用了骑兵优势,极其难缠。
面对汹涌而来的黑色狂潮,陈锋却显得异常“迟钝”。他并未如众人预想般立刻调兵遣将去堵截罗万山的三路大军。
“传令!”陈锋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无波,“锁龙关及盘蛇谷、鹰愁涧三处隘口,守军……后撤!”
什么?后撤?!
众人愕然!连李靖都愣住了。不战而退?
“锁龙关正面守军,撤至关后十里鸡鸣山预设阵地,依托山势,深沟高垒!”
“盘蛇谷守军,放弃谷口,后撤至谷内‘一线天’险地,据险而守,迟滞拓跋野部,但……许战且退,将其引入谷内!”
“鹰愁涧守军,固守本隘,多布疑兵旌旗,做出大军集结态势,吸引北莽斥候注意!”
“另,”陈锋的手指猛地戳向沙盘上一个不起眼的、位于盘蛇谷更深处的弯曲谷道——“飞鸟难渡的‘断肠谷’!”他眼中寒光一闪,“调‘铁壁营’五千,由本王亲信统领,携带大量火油、滚木礌石,秘密潜入断肠谷两侧绝壁之上!构筑隐蔽工事!扫清谷内所有村落、水源!彻底坚壁清野!同时,遣‘铁血营’三千死士,多带引火之物,今夜即潜出关外,目标——袭扰拓跋野部侧翼及后方!焚其草料,断其水源!驱赶其……务必进入盘蛇谷,并最终将其逼向断肠谷方向!若遇小股游骑,可示弱溃败!”
一连串命令,清晰果断!他没有去硬碰罗万山的主力,而是精准地找到了罗万山奇兵拓跋野这一路!以“铁血营”死士疯狂袭扰、焚毁草料水源,制造恐慌和误导(故意暴露出鹰愁涧“重兵”假象),目的只有一个——将这支迂回的奇兵,像驱赶羊群一样,逼入他精心选定的死亡之地——断肠谷!同时,主力后撤避其锋芒,却非溃退,而是在更有利的地形构筑第二防线!
“驱赶?逼入断肠谷?”罗万山看着沙盘上代表自己奇兵拓跋野部的黑色箭头,在陈锋派出的“铁血营”死士(红色小股箭头)的袭扰和“溃败”引诱下,果然偏离了原定绕后路线,一头扎进了盘蛇谷,并正被“迟滞”的守军(象征性抵抗后)有意无意地“引导”着,朝那地图上标注着“飞鸟难渡”的断肠谷深处而去!而陈锋的“铁壁营”早已在断肠谷两侧绝壁埋伏完毕!
罗万山心中咯噔一下!陈锋的应对,精准地卡在了他攻势链条中最薄弱也最关键的一环——奇兵!这“驱赶”之术,狠辣刁钻!
“哼!雕虫小技!”罗万山毕竟是沙场宿将,临危不乱,“传令拓跋野!识破敌军诱敌之计!不必理会袭扰死士,加速冲出盘蛇谷,按原计划直插锁龙关后!”
命令下达。然而,沙盘推演如同真实战场,信息传递需要时间。陈锋的“铁血营”死士如同跗骨之蛆,以惊人的韧性和对地形的熟悉(陈锋设定岭南军长期在复杂地形作战),不断在拓跋野部行军路线上制造障碍——焚毁仅有的水源,点燃干燥的草场,甚至伪装溃败将小股北莽游骑引入歧途。拓跋野部推进速度大减,士兵焦渴疲惫,恐慌情绪在蔓延。更要命的是,盘蛇谷内道路本就崎岖狭窄,大部队难以展开,又被陈锋预设的少量守军不断袭扰迟滞(滚石、冷箭),如同陷入了泥沼。
当罗万山“识破诱敌”的命令终于传到拓跋野部时,这支疲惫之师已深陷盘蛇谷腹地,距离谷口尚远,而距离前方的断肠谷……却越来越近!陈锋的“驱赶”,如同无形的大手,利用地形和士兵的生理心理极限,硬生生将这支奇兵推向了死路!
“报——!” 扮演传令兵的官员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推演设定),“拓跋野将军急报!盘蛇谷内道路被毁,多处水源遭投毒焚毁!士卒疲惫,马匹倒毙甚多!袭扰之敌神出鬼没,难以根除!且……前方探路游骑回报,断肠谷方向……村落空无一人,水源干涸,似有大规模坚壁清野迹象!疑有埋伏!拓跋将军请求暂缓前进,或……原路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