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又往前走了约莫一里地,路旁围观的路人渐渐多了起来,缩在街檐下面探头探脑,有裹着头巾的妇人,有光着脚的孩童,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一个个表情里三分好奇七分茫然,大约从没见过这么一大群穿白袍的人在前头走、后头跟着一群穿深色官服的外国人的阵仗。
萧战一边走着一边拿目光扫着街景,余光偶尔掠过佐藤的后脑勺,他注意到佐藤的耳朵尖到现在还是红的。鸿胪寺主事张元站在萧战左后方,是个四十来岁、身材清瘦的中年文官,此刻他的脸色比佐藤还差,嘴唇抿成一条薄线,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两只手攥着笏板攥得指节发白。
张元找了个机会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跟萧战说:国公爷,方才那场礼……下官全程在数着呢。他们那个站位,前前后后乱了三次。先是人齐了之后左右两班站反了——文官站了右班,武官站了左班,按他们自己那套规矩应该是文左武右。佐藤发现之后赶紧换了,这一换就花了小半盏茶时间。然后第二回是藩主府那边又差人传话,说他们戴的头巾系法不对,迎天礼要用,他们系的全是。佐藤又让人现场拆了重系,您下船的时候还有人系到一半没系完呢。
萧战面不改色地往前走:第三回呢?
张元咽了口唾沫:第三回是队首的幡位偏了。按他们那套规矩,主幡应该立在正中偏左三分的位置,但是他们立在了正中偏右,佐藤看见了又没敢当场挪,怕被您看出来。结果他越怕越乱,中间有一阵子他自己站的位置也偏了,半只脚踩到幡位线上去了,旁边人提醒他他才挪回去。下官……下官看得心都梗了。
萧战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些细节你都记下来了?
下官干的就是这个行当。张元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专业尊严被挑战之后的酸痛,下官在鸿胪寺待了十七年,经手过大小使团往来不计其数,没见过哪家把迎宾礼搞成这样儿的。国公爷,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下官方才在您身后行礼的时候,余光瞥见他们那个老文官行到一半卡在那儿,下官差点岔了气。下官憋了十七年,头一回在正式场合憋笑憋得腿抽筋。
萧战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但很快收住了:张元,这事儿你写个折子,回去交部里存档。标题就叫《东瀛松本藩迎宾礼仪考察纪要》,把你看出来的毛病全写进去,写成反面教材,以后给后辈们上课用。
张元的眼睛亮了:下官遵命!
萧战又补了一句:写的时候别太过分,留三分薄面。毕竟人家是真心想办事,只是办得……办得有点别致。
张元低头应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像是在便秘和偷乐之间反复横跳了八百遍,最后硬生生绷住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道石头砌的矮墙,墙身刷着白灰,墙头盖着青瓦,墙根处摆了几盆修剪整齐的矮松。墙中间开着一道门,门的样式比那些民居要气派不少,虽然跟大夏的城门比起来仍然矮小,但在这片街巷里已经算得上是一道像样的门户了。
藩主府到了。
萧战站在府门前,又看到了那位藩主。藩主大约五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偏瘦,穿着一身比旁人更繁复的白色礼服——白袍外面罩着一件半臂式的白衣,衣襟和袖口绣着银白色的纹样,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腰间挂着一把黑漆描金的短刀,刀鞘上的描金纹样在满目纯白中格外醒目,像雪地里落下的一小片金箔。他双手交叠,微微欠身,目光沉稳,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整个人立在府门正前方的石阶上,看上去倒是比下面那群白衣官员多出几分藩主的派头。
但他身后站着的那些官员,阵脚显然已经乱了。两排人分列左右,但站位明显参差不齐——左边一排六个人,右边一排五个人,多出来的那一个不知为何站在了队列外沿,缩着肩膀东张西望,佐藤快步走过去低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才慌忙回到队伍里。还有一个官员站得靠前了足足半步,被旁边人拽了一把袖子才退回去,退回去的时候靴跟在石板上蹭出刺耳的一声响,所有人都听见了。
二狗在后面小声跟铁蛋说:你看他们站队站得跟赶集似的。有高有矮,有前有后,有站外头的还有站里头的,跟末将带城管队巡街差不多。
铁蛋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人家是按官位站的,官位高的在前,低的在后。站乱了是场地不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