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又看了一眼码头那白花花的一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最后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日了狗了,太炸裂了。我以为他们来给我送终。然后他调整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肩上那点紧绷劲儿全松了下来——迈步踩上了舷梯的第一级踏板。
他身后呼啦啦跟下来一群人。二狗背着手走在他身后半步,三娃抱着医箱紧随其后,刘采薇理了理药箱带子走在三娃旁边,钱多多挺着他那个圆滚滚的肚子勉力跟上,比尔神父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笔记本,鸿胪寺的六七个附属官员则按着官阶排成一列跟在最后面。一群人个个穿着正式朝服或礼服,按理说出访首站要庄重体面,结果一下船就被这白茫茫一片冲得集体失语。
钱多多本来肚子挺得老高,那是他出门前故意吃撑了撑出来的派头,觉得这样显得气派些。可这会儿他那个肚子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整个人矮了半寸,缩在三娃后面小声嘀咕:草民怎么觉得腿有点软?三娃你看看他们,一个两个都穿着白,站那儿一动不动的,连个喘气的声儿都听不见。草民怎么觉得他们不是在迎客,是在等着……等着那个啥……
等着哪个啥?三娃低声问。
等着把咱们抬走。钱多多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肚子里,草民觉得他们下一句就要问要几寸厚的棺材板
别瞎说。三娃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人家是来迎接的。就是方式有点……独特。
独特?钱多多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左右扫了两圈,草民觉得像到了乱葬岗。草民娘以前说过,乱葬岗里那些披麻戴孝的,也是这么一站站一片,安安静静没人吭声。草民现在腿肚子转筋,想蹲下。
你再说,回去扣你伙食。萧战的声音头也不回地从前面飘过来,不重不响,但清清楚楚地钻进钱多多耳朵里。钱多多立刻闭嘴,连嘴形都收住了,两只手紧紧捂住肚子,仿佛怕那张嘴再从肚子上长出第二个来。
刘采薇走在二狗身边,一手拎着药箱,一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二狗的袖子。二狗感觉到袖子被拽了一下,回头看她:媳妇,你怕啥?有我在。
刘采薇瞥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腿上,又移回来:你站在最前面,腿都在抖。你在船上说的那些末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都是吹的吧。
二狗嘴硬,梗着脖子:我那是激动。我是第一次被这么多穿白衣服的人迎接,我激动得腿抖。这就跟……就跟过年放炮仗一样,高兴了就要抖一抖。
你放炮仗抖什么?你放炮仗跑得比谁都快。
那是小时候。现在我不跑了。现在稳得很。二狗说着,把两条腿绷直了站,结果绷得太用力,膝盖反而咔吧响了一声。刘采薇看着他,没再拆穿,只把手又攥紧了一些,指头掐在二狗的袖口布料上,掐出了几个皱褶。
一行人走下舷梯,靴底踏上码头石板。石板被海水和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踩上去不太平,钱多多踉跄了一下,被后面的铁蛋一把扶住才没摔着。铁蛋扶完人又把手收了回去,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萧战走在最前面。他每走一步,对面的白衣队伍就安静一分。那些白色幡旗在风里翻卷着,白得扎眼,白得让人后脊梁发寒,但萧战的脚步没停,连节奏都没变,从容得像走在自家后花园的石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