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脚注是什么?”
萧战:“就是正文下面一行小字,写着‘二狗,生卒年不详,杂务总管,以话多着称’。”
二狗:“……那还是别写了。我宁愿当个无名英雄。”
萧战转过身,拍了拍二狗的肩膀。“走吧,下船。该跟皇上告别了。你把你那个豆浆碗拿走,别搁我栏杆上,丢人。”
二狗连忙把碗揣进怀里,碗底还湿着,把他的衣襟洇了一圈深色的水渍。他不在乎,反正衣服是官府的,不用自己洗。
辰时三刻,码头上的人声鼎沸到了极点。
五艘蒸汽铁甲舰一字排开,船上的红旗迎风招展,岸上的人山人海也随着旗子的方向涌动着,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前挤。送行的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大包小包——那是给亲人带的特产、衣服、零嘴;有的牵着孩子,孩子手里举着纸风车,风车在风中呼呼地转;有的挑着担子,一头是干粮一头是水壶,不知道是来送人的还是来野餐的;有的空着手,空着手的那些是来看热闹的,不是送人的,但他们喊得比谁都大声,大概是觉得凑个热闹不用花钱,不喊白不喊。
码头上维持秩序的士兵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但人群还是像蚂蚁一样往前涌。一个年轻的士兵试图拦住一个拎着活鸡的老太太,老太太一抬手,鸡翅膀扇了他一脸。
人群中,一个穿灰布短衫的老汉仰着头,眯着眼睛看着“威远号”漆黑的船体,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菊花。他拉了拉旁边一个穿着祥瑞庄工装的年轻人的袖子。
“娃儿,这是铁做的船?”老汉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
年轻人穿着祥瑞庄的工装,胸前绣着“祥瑞”二字,一脸骄傲,下巴抬得老高。“对!铁做的!科学院造的!第三代蒸汽机战舰!全世界最先进的船!弗朗机人看了得跪下叫爸爸!”
老汉用粗糙的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脑门,表示不解。“铁做的船……会不会沉?我小时候见过铁锅扔河里,咕咚就沉底了。”
年轻人的骄傲僵在脸上,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不会!怎么可能会沉?船底是平的,里面有水密隔舱,就算破一个洞也沉不了!科学院的老先生说的!老先生还写了论文,论文有三十多页!”
老汉:“那要是破两个洞呢?”
年轻人:“两个洞也沉不了!水密隔舱把船分成十几个格子,破一两个格子,水进不去别的格子,船照样浮着!”
老汉:“三个洞呢?”
年轻人急了,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您老怎么盼着它沉?这是国公爷的旗舰!国公爷在船上!您盼着国公爷沉海?”
老汉连忙摆手,手摆得像风车。“不是不是,我不是盼它沉,我是担心。铁疙瘩比水重,扔河里就沉了。你们把这么大一块铁扔海里,它凭什么不浮?总得有个道理吧?我种了一辈子地,地里的石头扔水里就沉,没见哪个石头漂着的。”
年轻人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浮力原理。他学过,在科学院的夜校听过课,老先生讲得很清楚——“物体所受浮力等于其排开液体的重量”。但老汉没学过。他跟老汉讲阿基米德,老汉得问阿基米德是谁,是哪个村的;他讲排开水的重量等于船的重力,老汉得说“你说人话”。他最终选择了放弃,用了一个最朴素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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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不会沉。国公爷在船上呢,您不信国公爷?”
老汉想了想,用手指头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国公爷倒是命硬。上回他在天津港试船,锅炉炸了,他站在十丈外,一块铁皮从他耳边飞过去,愣是没伤着。行吧,我信国公爷。国公爷坐的船,应该沉不了。”
旁边一个穿花裙子的大婶挤过来,手里还拎着一篮子鸡蛋,鸡蛋在篮子里晃来晃去,让人心惊胆战。她插嘴道:“铁船不沉,那船上的人会不会晕船?我家侄子上次坐木船去天津,吐了一路,胆汁都吐出来了,回来瘦了十斤,脸都绿了。他跟我说‘婶子,我这辈子再也不坐船了’。”
年轻人:“蒸汽机船稳当,不会晕。科学院的老先生说的,船底是平的,不会晃。”
大婶:“你坐过?”
年轻人:“……没坐过。但老先生坐过。老先生从天津坐到大沽口,来回一趟,没吐。”
大婶:“老先生不吐,你也不吐?你是老先生吗?你是小年轻,你那个耳朵里的平衡器,跟老先生不一样。我娘家弟弟,年轻时也不晕船,过了四十就开始晕。你们这些小年轻,别嘴硬。”
年轻人彻底没词了,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嘴巴一开一合,就是发不出声音。
萧战站在船头,把这些议论听了个七七八八。他假装没听见,目光越过人群,看向码头上那面巨大的横幅——“大夏首轮环球远航,萧国公率团扬帆”。横幅是四丫报社挂的,红底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据说花了十五两银子。四丫心疼了好几天,但为了报社的排面,咬牙掏了。
二狗凑过来,手里又端了一碗豆浆——不知道是第二碗还是从刚才那个碗里续的。“四叔,您听见没?那老汉说铁船会沉。那个大婶说您会晕船。还有一个穿灰袍的读书人说您这船的名字起得不好,‘威远’太霸道了,应该叫‘和远’,以和为贵。”
萧战:“我听见了。我又不是聋子。”
二狗:“您不生气?”
萧战:“生什么气?他没坐过铁船,担心正常。等咱们回来了,他们就不担心了。到时候他们会说‘国公爷的船就是厉害,铁做的都能浮’。人啊,只信自己见过的东西。”
二狗:“那要是回不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