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厚德来了精神,蹲在地上,捡起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了起来。他画了一艘船的形状,然后在两侧画圈圈。
“每艘战舰可以装三十门。船舷两侧各十五门,船头和船尾各加两门,总共三十四门。再配二十门移动炮车,用于登陆作战。国公爷,末将已经算过了,火力配置比弗朗机最先进的战舰强至少三倍。弗朗机人最大的船,最多也就装十几门炮,还都是小炮。咱们一船三十四门,一轮齐射,能把他们的船打成筛子。”
他在“筛子”两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萧战:“很好。这次出访,两艘战舰全部按照这个标准改装。钱教授,你跟着去吗?我怕铁蛋那小子不会用。”
钱厚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炮口的火光似的,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国公爷,末将能去?末将都二十五了,还没出过海呢!末将总听刘铁锤说下西洋的故事,说他遇到了海怪、见到了美人鱼、跟海盗打过仗,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这回终于能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萧战看着他。“二十五怎么了?比尔神父比你年纪大好多,人家还蹬自行车呢。你想去就去,不想去不强求。但去了,就是大夏火器的代言人。到了弗朗机,给他们讲讲咱们的火炮技术——不该讲的别讲,该讲的往大了吹。”
钱厚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跟脸上的黑灰形成鲜明对比,像极了黑白无常。“末将去!末将一定吹得他们一愣一愣的!末将就说,这火炮是大夏科学院的最新成果,威力相当于一百门弗朗机炮,射程相当于从北京到天津——不对,从北京到南京!炮管是用陨铁打造的,火药是独家秘方,一枚炮弹能炸平一座山头,两枚炮弹能炸平一座城!”
萧战:“你吹牛别吹太狠,吹破了没人信。说得八九不离十就行。别把‘射程五百步’吹成‘射程五千里’,人家又不傻。他们要是让你现场演示,你怎么办?”
钱厚德想了想,一拍大腿。“末将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放一炮,炸个大坑给那些孙子们开开眼。’”
萧战:“那要是没打中呢?”
钱厚德愣了一下。“没……没打中?”
萧战:“对啊,你放了一炮,没打中目标,炸了个空地去。那不就尴尬了吗?”
钱厚德陷入了沉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想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拍脑门。“那末将就说——‘诸位请看,这一炮是故意不打中的。末将想展示的是,即使不打中,威慑力也是巨大的。你们看这个大坑,谁敢站在坑里?没人敢。’”
萧战沉默了三秒钟。“行。你看着办。别把自己炸了就行。”
钱厚德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眼镜都快甩出去了。“末将明白。国公爷,您放心,末将不会给您丢脸。末将在格物院干了这么多年,别的不会,忽悠人还是会的——不对,叫‘技术宣讲’。这叫‘用事实说话’。末将还给自己的宣讲总结了四个字——‘往大了说’。”
萧战拍了拍他的肩膀。“钱教授,这次远洋出访,你的火炮要是立功了,回国我给你申请‘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奖金一万两。你爷爷不是老嫌你花钱多吗?这回你挣一万两回去,看他还有什么话说。他要是再说你,你就把银子砸他脸上。”
钱厚德的手一抖,扳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在自己的脚上。他“哎呦”了一声,抱着脚单腿跳了三圈,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嘴上还在问:“一……一万两?国公爷,您说的是真的?末将没听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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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战:“对。一万两。白银,不是铜钱。”
钱厚德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鼻子一抽一抽的。“国公爷,末将跟了您这么多年,您说话从来算话。末将信您。末将爷爷要是知道末将能挣一万两,下巴都得掉地上,估计得在地上砸个坑。他老人家抠了一辈子,攒的家底也就几千两。末将一次挣的比他一辈子攒的都多。”
萧战:“行了行了,别哭。去干活吧。战舰等着你的炮呢。时间不多了,加紧装配。别到时候船走了,炮还没装好。”
钱厚德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结果脸上的灰被抹得更匀了,整个人黑得跟炭似的。他弯腰捡起扳手,转身跑向试验场,脚步轻快得像踩了风火轮,一边跑一边喊:“末将这就去!末将今天晚上不睡了!末将要把三十四门炮全部装好!”
萧战在后面喊:“别熬夜!熬坏了身体,谁帮我开炮?”
就在这时,实验室门口传来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中气十足,像敲钟一样。
“厚德!厚德!你在不在?”
萧战转过头,看到一个瘦小的老头从门口走了进来。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头上戴着乌纱帽,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绿豆。走路的步子很快,小短腿捣腾得飞快,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鸭子。
来人正是户部尚书钱益谦,钱厚德的亲爷爷。
钱益谦一眼看到了萧战,连忙拱手行礼,但眼神一直往实验室里瞟,明显是在找孙子。“国公爷,您也在啊。老夫是来……是来给厚德送饭的。”他扬了扬手里的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萧战看了一眼那个布包。“钱大人,你那布包里装的什么?怎么一股怪味?”
钱益谦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饭盒,饭盒里装着几个黑乎乎的饼子,看着像石头。“这是老夫昨晚做的烧饼。厚德最喜欢吃老夫做的麻酱烧饼。虽然卖相不好看,但是管饱。老夫特意多放了油,还加了芝麻,香得很。”
萧战看了看那烧饼的颜色——黑中带焦,焦中带黑,上面还有几块不明来源的白色粉末。他决定不问了。
钱厚德从实验室里跑出来,浑身黑灰,像个刚从灶台里爬出来的小鬼。他看到钱益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爷爷!您怎么来了?您不是说今天户部要盘点吗?”
钱益谦看着孙子那副模样,心疼得直跺脚。“盘点?盘点有我家乖大孙重要?厚德啊,你看看你,又把自己弄成这样!脸黑的跟锅底似的!衣服上全是洞!你这是搞研究还是去挖煤了?”
钱厚德嘿嘿一笑。“爷爷,搞研究和挖煤差不多,都是在地下。格物院的实验室在地下室,不见光。”
钱益谦叹了口气,把布包塞给钱厚德。“先吃饭。吃饱了再干活。老夫做的烧饼,趁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