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如蒙大赦,拼命咀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只正在吞咽猎物的蟒蛇。他嚼了七八下,猛地一仰头,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终于把满嘴的东西咽了下去。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都呛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油灯的光里亮晶晶的,像两条鼻涕虫在赛跑。
教官……我……他的声音沙哑,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叫什么?二狗问。
钱……钱多多。
钱多多,你在干什么?
小主,
钱多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油纸包——芝麻糖、桂花糕、花生酥、蜜饯、牛肉干、炒栗子,品种之丰富,堪比庙会上的零食摊。这些东西是怎么带进来的?鞋底夹层、枕头芯、棉袄衬里、腰带暗格、靴筒、书箱夹层——钱多多为了藏这些零食,用尽了毕生的智慧,连他亲爹都不知道他还有这本事。
我……我在……吃夜宵?钱多多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夜宵?二狗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夜宵?你怎么不说你在梦游吃东西?
钱多多低下头,下巴差点埋进怀里那堆零食里。他脸上的紫色已经退成了粉红,粉红又退成了惨白,像被人抽干了血。
二狗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五个的人。
都给我起来。别装了。再装我让你们明天绕着操场爬十圈。
没有动静。
我说,都起来!
五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齐刷刷地从床上坐起来。朱耀祖的头发竖着,孙玉成的眼睛还没睁开,周文斌的脸上印着枕头褶子,一条一条的像被人用尺子画了格子。赵天赐的表情依然面无表情,但耳朵尖红了,红得像两颗小樱桃。李思齐坐起来的时候还保持着他那具尸体式的优雅,腰背挺直得像在参加葬礼,但嘴角那丝弧度还没完全压下去。
六个人,整整齐齐地坐在床上,像六只被从窝里掏出来的猫头鹰,有的还没睡醒,有的已经吓醒了,有的还在装傻。
二狗走进宿舍,站在屋子中间。他把钱多多床上那一堆零食一样一样地拿起来,念出声——
芝麻糖,三包。桂花糕,两包。花生酥,四块。蜜饯,一袋。牛肉干,两条。炒栗子,一包。他念完,看着钱多多,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开杂货铺的?这库存比食堂还丰富。
钱多多的头低得快埋进被子里了,声音闷闷的,从棉花堆里传出来。我……我娘怕我饿着。
你娘怕你饿着,所以给你塞了这么多零食?二狗拿起那包牛肉干,在手里掂了掂,你娘知不知道改造营管饭?一日三餐,管饱。就算不管饱,也不至于让你饿成你这样。你刚才那个吃相,像三天没吃饭,又像是八辈子没投胎的饿死鬼。
钱多多不说话了。
二狗把零食全部收进一个布袋里,系好口子,放在门口。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六个人,目光像两把杀猪刀,挨个刮过去。
就他一个人吃?你们没份?
宿舍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