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清冽,在白玉盏中漾开浅浅涟漪。李治望着她斟茶时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天,也是在这样僻静的角落,他曾将暖炉送给她。那时他还是晋王,她还是那个极度困苦窘迫的才人。
“这些年……”他斟酌着开口,“才人在此处,可还习惯?”
武媚将茶盏轻轻推至他面前,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殿下可记得《逍遥游》里说,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妾身如今倒也明白这个道理了。”
她答得云淡风轻,却让李治心头一紧。他望着她执扇的素手在日光下泛着如玉的光泽,好像在回忆什么。
茶香袅袅,在暑热中逸散开一丝清苦。李治摩挲着温热的盏壁,终是忍不住倾吐胸中块垒。他避开“墨羽”之名,只道近日为一些“盘根错节、似近实远”之力所困,言辞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彷徨:“孤常觉如临深渊,进退皆非。”
武媚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亭外一株老梅虬曲的枝干上。待他语毕,她执扇轻摇,声如碎玉:“殿下可曾留意这梅树?去岁寒冬,花匠欲剪其旁枝,妾见其形姿苍劲,便劝止了。今夏再看,旁逸斜出处,反倒成了最荫凉的去处。”
她的话说得含蓄,李治却心头一震。这话中深意,分明在说看似不合规矩的存在,未必没有其价值。
武媚见他若有所悟,又缓声道:“《道德经》有云'上善若水'。水无常形,随方就圆,然滴水可穿石,洪流可覆舟。其力不在刚猛,在顺势而为。”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殿下所虑之力,若似这水,强堵不如善导。若能引其润泽万物,岂不胜过终日忧其泛滥?”
这话说得极妙,既未点破“墨羽”,又暗合了李世民“引导制衡”的帝王心术,更给出了一个李治能够理解的切入点——不必执着于完全掌控,而是思考如何利用。
李治怔怔地望着她,忽然想起三日前在麟德殿,父皇那高深莫测的“驾驭”之术,此刻在武媚温言软语中,竟化作了可触摸的道理。他不自觉地倾身向前:“才人以为,该如何引?”
武媚却适时垂眸,执壶为他续茶,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这个过于具体的问题:“妾一介女流,岂敢妄言朝政?不过是读些闲书,偶有所得罢了。”她将茶盏轻轻推前寸许,“殿下睿智,自有明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