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转,从头到脚,细致而缓慢,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评估其价值与隐患。这目光让他如芒在背,心底那份因阴谋得逞而滋生的隐秘得意,在这绝对的威压之下,几乎溃散,只剩下本能的恐惧与臣服。
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丝符合“敦厚”人设的、带着些许茫然和无措的神情,仿佛对此次召见的目的全然不知,只是一个因兄长骤然被废而惶惑不安的普通皇子。
武媚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李显身上,那审视的意味并未完全散去,却仿佛掺入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温情的浮光。她并未让李显平身,依旧让他维持着那谦卑躬身的姿态,仿佛在刻意打磨他的耐性与心志。
“近日读书,可还进益?”她开口,声音放缓了些,如同闲话家常,“朕听闻你前几日作了一篇《孝经论》,文辞虽质朴,道理却还恳切。”
李显心头微动,母后竟连他这等细微功课都留意着?他不敢怠慢,忙恭敬答道:“回母后,儿臣愚钝,文章粗浅,不敢当母后挂齿。唯时时铭记圣贤教诲,不敢懈怠。”他刻意将姿态放得更低,语气带着受宠若惊的惶恐。
武媚微微颔首,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她端起手边一盏温热的茶汤,指尖轻轻拂过盏沿,动作优雅,殿内只余瓷器相碰的细微清音。
然而,这看似温和的氛围并未持续多久。武媚放下茶盏,眸光转向殿外虚空处,语气倏然间染上了一层沉痛与威严交织的复杂意味,仿佛不经意,却又重若千钧:
“储位,关乎国本,系着社稷安危,天下苍生之望。”她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带着无尽的压迫感,“你二哥……贤儿,行事狂悖,结交奸佞,竟至暗藏甲胄,心怀异志,实是自绝于宗庙,负了你父皇与朕的期许,令人……痛心疾首。”
“二哥”二字从她口中吐出,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在谈论一个毫不相干的罪人。李显伏在地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掐入掌心。他听得懂母后的弦外之音: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曾经的太子,如今的阶下囚,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适时的悲痛与惊惧,声音带着哽咽:“二哥……二哥他一时糊涂,辜负天恩,儿臣……儿臣亦深感痛心!”这话半真半假,痛心或许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以及那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扭曲的庆幸——庆幸那绊脚石,终于被他亲手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