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立在门口,略显迟疑,低声道:“可皇夫说……近日朝中已有风声,几位御史正拟联名上疏,欲弹劾他出身异国、居位过重,恐动摇国本。他恳请陛下允其当面陈情,以明心迹。”
她依旧低头批阅奏章,指尖轻压纸角,声音不带波澜:“让他回去。明日早朝,着皇夫依制列席,自有章程可循。”
宫人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殿外夜风微凉,百里爵站在石阶之下,听见传话太监转述女帝之命,脸上并无意外。他轻轻点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早已预料到这结果。
守卫低声劝道:“殿下,夜深露重,您还是先回宫歇息吧。陛下今日政务繁忙,未必愿意见人。”
百里爵望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殿门,目光深远,仿佛能穿透层层帷帐,看见灯下执笔的身影。他缓缓道:“我既选择了这条路,风雨自然该由我来承。她不愿见我,是因心中尚有犹豫,而非决绝。若连这点等待都经不起,我又凭什么站在这里?”
他说完,转身离去,步伐从容不迫。青玉腰带垂下的流苏随风轻摆,在月色下划出一道悠长弧线,如同命运之线,虽未打结,却始终牵连两端。
华阳宫内,灯火未熄。
他步入内殿,挥手屏退侍从,亲自解下外袍,取出压箱底的正式朝服。玄色锦缎上绣着银线云纹,袖口处隐约可见一个古老的徽记——那是玄国旧制的象征,他曾身为质子时所承之礼。多年来,他从未刻意遮掩,也未曾张扬,只是任其存在,如同他这个人一般,坦荡而沉默。
灯影摇曳,他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纹路,神情平静如水。
“他们明天会说什么?”他低声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在对谁倾诉,“无非是‘外戚干政’‘异国之人不可信’这些陈词滥调。可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朝堂之上,而在她的心里。”
他抬眼望向窗外的夜空,星河寥落,一如当年初入宫闱时的模样。
“我知道有人想借忠君爱国之名,逼她舍弃我。可他们不明白,她不是普通的君王,我也不是寻常的臣子。我们之间,早已超越了权谋与算计。”
他起身,将朝服整整齐齐披上肩头,对着铜镜缓缓系上腰带。
“我不需要辩解,也不急于自证清白。我只想让她看到——无论多少人攻讦,无论风雨如何扑面,我都不会退。不是因为我倔强,而是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凝视镜中那个身影,眼神坚定如铁。
“若有一日她亲口对我说‘走吧’,我会转身离开,绝不纠缠。但只要她还允许我站在她身后,哪怕一步,我也会守在那里,不动如山。”
与此同时,凌霄刚走出乾元殿的门槛,脚步便毫不迟疑地转向天机楼暗阁的方向。夜风微凉,拂动他玄色长袍的衣角,腰间悬挂的七个香囊轻轻相碰,发出细微而沉稳的声响,仿佛与他内心的节奏共鸣。
他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竹制成的短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哨音低沉短促,几不可闻,却如暗流般穿透寂静的宫道。片刻之后,一道黑影自墙角暗道悄然滑出,继而又有两道、三道,皆身着黑衣,面覆轻纱,动作迅捷如狸猫,无声无息地跪伏在他面前。
凌霄目光冷峻,声音压得极低:“封锁西市至南巷所有消息通路,无论是茶肆酒楼、街谈巷议,还是飞鸽传书、密信往来,一律截查。凡有人提及皇夫‘干政’‘异心’之语,务必记下说话之人姓名、身份、所在地点,一个都不许遗漏。”
为首的探子低声应道:“属下明白。是否……连平民闲谈也要记录?”
“自然。”凌霄眸光微闪,“谣言往往起于市井,成于朝堂。一句无心之言,可能就是他人精心布下的引线。我要知道每一句话从何而来,又流向何处。”
那人点头称是,正欲退下,凌霄却又开口:“另有一事——彻查周崇安近五日的行踪往来。他见了谁?写了什么信?有没有私刻官印、伪造牒文的痕迹?尤其注意他府中夜间出入的仆役、门客,哪怕是一张废纸,也给我翻出来。”
另一名黑衣人迟疑片刻,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楼主,若他们明日当真在朝堂上拿出证据呢?比如……确凿的书信,或是证人?我们该如何应对?”
凌霄闻言,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他负手立于廊下,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宫城轮廓,语气淡漠却锋利如刀:“证据?若有真凭实据,他们早在三个月前就该动手了。如今才跳出来发难,你不觉得太迟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他们等的不是证据,而是人心浮动的那一刻。只要百官动摇,只要民间生疑,哪怕只是一封来路不明的信,也能被炒成铁证。这不过是一场借势而起的乱局,目的不是清君侧,而是夺权柄。”
那探子听得心头一震,低声喃喃:“所以……他们是想趁乱搅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