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第一次听百里爵献策,也不是第一次采纳他的意见。可这一次,她用了“依”字——那是决断,是信任,更是将权柄交付的象征。
百里爵垂眸不语,袖中的手指却悄然动了动,轻轻摩挲着腰间流苏末端那一团缠绕已久的死结。
奇怪的是,那个曾无论如何都无法解开的结,不知何时,竟已悄然松开,只余几缕柔软丝线,静静垂落。
退朝之后,玉沁妜并未起身离去。
她指尖轻轻拂过案上那封尚未拆尽的密函,将最后一角残页缓缓卷起,收回广袖之中。殿内烛火微晃,映得她眉目沉静如水。片刻后,她才缓缓起身,裙裾轻曳,无声地步入偏殿。
廊下风清,凌霄早已等候多时。他倚在朱红廊柱旁,手中拎着一只旧酒葫芦,指节微微发白,神情却与往日大不相同——没有半分嬉笑玩世的模样,反倒透着一丝少有的凝重。
玉沁妜脚步未停,直走到他身前才停下。
“你说,他猜对了八分?”凌霄低声开口,嗓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可问题是,天机楼昨夜三更才得出推演结果,今日清晨朝会上,他竟能一字不差地说出其中八成细节?这可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要么……他通晓天机,窥得天道;要么——有人提前把结果泄露给了他。”
玉沁妜没有立刻回应。她缓步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寒风裹着几片残梅扑入室内,旋即落地无声。她望着远处宫墙尽头渐沉的暮色,声音淡淡的:“若他真想毁我大胤江山,何必隐忍?他在宫中已有无数机会动手,无论是毒杀、兵变,还是煽动边军作乱,哪一件都足以动摇国本。可你告诉我,他做过哪一件?”
凌霄冷哼一声:“他没做过,并不代表他不想去做。”
“但他每一次的选择,”玉沁妜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都是在保全这个朝廷。赈灾奏议、北境布防、盐铁改制……每一步,他都在替大胤筹谋最稳的出路。哪怕那些决策会让他自己陷入险境。”
“那是你的看法。”凌霄盯着她,语气里多了几分焦躁,“这不是证据。义姐,你是帝王,不是寻常女子,不该凭‘感觉’去判断一个人的忠奸。”
玉沁妜微微眯眼:“你在怕什么?”
“我在怕你开始相信一个人,不是因为他足够清白,而是因为你希望他是清白的。”凌霄逼近一步,声音更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动心了?当年父皇遇刺,你亲眼看着一母同胞的三位兄长死于宫变,连母亲都被逼自尽于凤华宫……从那时起,你就说过,此生不再轻信任何人。”
玉沁妜眸光微闪,似有波澜掠过,却很快归于平静。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她轻声道,“但信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事。我可以不信他,也可以不放他进核心,可如果永远把他拒之门外,我又如何知道他究竟是敌是友?”
“所以你要冒险?”凌霄皱眉,“把他放进军务参议会?那是决定大胤生死的议事堂!百里爵不过一介外臣,连宗室都不是,你让他参与中枢决策?”
“我不是要重用他。”玉沁妜转身走向书案,指尖抚过砚台边缘,“我是要给他一个位置,也给自己一个看清他的机会。若他真心为国,便不会辜负这份信任;若他心怀叵测……那正好,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凌霄沉默良久,目光落在她背影上,终究叹了口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他借势上位,将来就算查出问题,你也很难再动他。人心一旦有了权力的滋味,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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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玉沁妜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放在案上,又轻轻推向他,“所以我才让你加派双倍细作,潜入北境,彻查那两具浮尸的来历。他们出现在边境水域的时间太巧,身份不明,死状诡异,绝非普通流民。我要知道他们的真正背景,是谁派来的,又是谁让他们死在那里。”
凌霄拿起铜牌,指尖摩挲着上面刻着的暗纹,眼神复杂:“你已经在怀疑朝中有内鬼了?”
“我不敢确定。”她望向窗外,“但我不能忽视任何蛛丝马迹。尤其是当一个人的预判,恰好与天机楼的结果吻合八分的时候。”
凌霄苦笑了一下:“你总是这样,表面不动声色,其实早已布下十面埋伏。”
玉沁妜淡淡一笑:“身为帝王,若连这点谨慎都没有,早就被人取而代之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凌霄收起铜牌,语气认真起来,“为什么非得是百里爵?朝中那么多老臣,哪一个不比他稳妥?”
“正因为其他人太稳妥了。”她缓缓道,“一个个固守成规,只知循例办事。而百里爵不同,他敢言人所不敢言,行非常之事。北境战事将起,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点头附和的人,而是一个能打破僵局的棋子。”
“可棋子一旦活了,就不再是棋子了。”凌霄提醒她。
“那就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玉沁妜眸光微冷,“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是颗死棋,还是一匹黑马。”
凌霄盯着她许久,终是摇了摇头:“义姐,你一向聪明绝顶,可有时候,聪明人最容易栽在‘以为自己掌控一切’这件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