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她话锋微转,语气渐凝:“然‘广开’非‘滥开’,‘纳谏’非‘纵言’。若人人皆可随意陈词,政令未行先乱于口舌,朝堂纷争不断,号令难出宫门,反成祸乱之源。是以开言有度,议政有序,方为治国正道。”
众人屏息凝神,不敢稍动。
只见她缓缓起身,凤袍轻曳,目光如炬:“即日起,设立御前评议司,专司军国要务参议之事。择七名品行端正、才识出众之官员轮值入阁,参与机要商议。人选由朕亲定,议题由朕亲裁,三日一轮换,不得连任,亦不得私相授受。凡所议之事,须经朕批阅方可施行。”
此令一出,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那几位上奏之臣面色微变,眼神交错,皆露惊疑之色。他们原意是以“广开言路”为名,推动恢复旧时三省六部共议朝政之制,借此削弱女帝独揽大权之势,使朝政重回群臣合议之轨。却不曾想,玉沁妜竟顺势接招,表面应允共议,实则另立新制,将议政权牢牢掌控于自己手中。
这“御前评议司”,看似开放参政之途,实则形同虚设——人选由她亲点,议题由她划定,时限又极短促,轮值官员不过是在她设定的框架内走个过场罢了。所谓“集思广益”,终究只是她一人耳中的“有益之音”。
更令人忌惮的是,此举既未违背“纳谏”的道义,又彻底堵住了群臣借制度之名夺权的退路。她以柔克刚,化攻为守,不动声色间便将一场潜在的政治风波消弭于无形。
殿中百官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出声。有人低头垂目,暗自叹息;有人神色复杂,似有所悟;更有甚者,心底悄然升起一股敬畏——这位执掌江山的女子,不仅手段凌厉,更深谙权术之道,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晨光透过高窗洒落殿心,映照在玉沁妜的侧脸上,轮廓分明,冷艳如霜。她重新落座,指尖再度轻点扶手,一如最初那般平静,仿佛方才那一番雷霆手段,不过是拂去案上微尘,举重若轻。
大殿寂静如渊,唯有香炉中青烟袅袅上升,缭绕不散,仿佛也在默然见证着这场无声的博弈终局。
退朝之后,玉沁妜缓步返回御书房。檐角风铃轻响,廊下宫人垂首肃立,无人敢多言半句。她步入内室,方才落座,案前香炉青烟袅袅,墨刃便如影随形般悄然现身,衣袂未动,气息沉稳。
他双手呈上一份密录,语调低而清晰:“昨夜三更时分,户部左侍郎府邸后门驶出一辆不起眼的黑篷马车,车帘紧闭,前后无灯。车内有两人密谈,持续约半个时辰。其中一人声音低沉沙哑,似有意压低嗓音,掩饰本来声线。属下已命耳力敏锐之人反复辨听,仍未能确指其身份。”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此外,据巡夜守卫暗中回报,近两日来,已有五名官员于深夜遣仆从出府,行踪诡秘。或送木匣,或递布包,交接之时皆避人耳目,未曾走正门,亦无登记入册。种种迹象,颇为反常。”
玉沁妜静默听着,指尖轻轻抚过案上茶盏边缘,目光沉静如深潭。她缓缓抬眼,只问了一句:“可认出另一人是谁?”
“尚未能确认。”墨刃低声答,“但谈话之中,曾提及‘春雪融时’四字,语气凝重,似有深意。”
她眸光微闪,如同寒星掠过夜空,却并未立即表态。片刻后, 轻轻颔首,将那份密录徐徐收入宽袖之中,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窗外天光渐暗,云层低垂,一场无声的暗流,已在宫墙深处悄然涌动。
入夜时分,凌霄再次悄然入宫,手中捧着一册厚实的卷宗。他将册子在案几上缓缓摊开,低声说道:“臣已初步理清那十七人的关系脉络。其中十二人,三年前曾同在一书院讲学,彼此交情匪浅;另有九人之间存在姻亲关联,盘根错节,牵连甚广。最令人起疑的是,这些人近半月内竟不约而同向户部递交了‘修缮祖宅’的申报文书——每家所申领的木材数量极为惊人,动辄数百根松柏楠木,且无一例外地避开了城关的例行登记。”
玉沁妜垂眸翻阅册中名录与记录,指尖在几处数据上轻轻停顿。片刻后,她抬眼问道:“这些木材,最终都运往何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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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流入了城南几家官营木工作坊,名目尚算合规。”凌霄语气微沉,“但有三批木材中途转向,经由西市一家不起眼的米铺中转,此后踪迹全无,查无可查。”
玉沁妜缓缓合上册子,眉心微凝,声音低而清晰:“他们在造东西,绝非修宅建屋。真正要建的,是别的什么。”
凌霄眉头紧锁:“莫非……是在私造兵器?战车、云梯之类?”
“不像。”她轻轻摇头,语气温笃却带着几分警觉,“若真是私铸兵甲,必会隐秘行事,怎会如此大张旗鼓地向户部申报?这般高调反显蹊跷。倒更像是——所需木料极多,却又无法通过正当渠道光明正大采买的物件。”
“可若不是兵器,又会是什么?”凌霄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