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朝廷明令免赋……”
“朝廷免的是‘田赋’。”蒋文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没说不收别的税啊。东翁请看——”
他摊开邯郸县的地图:“咱们可以把几户、十几户人家的田地,在官府备案时合并成一户。这样一来,他们每家实际不足百亩,但合起来就超了,得缴税。”
周德海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来:“百姓不傻,会闹。”
“那就换法子。”蒋文彬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宅地税、道路使用税、沟渠维护税……名目多了去了。再不济,把乡村的宅基、道路、水井都折算成‘应税田亩’。百姓懂什么?只要账做得漂亮,朝廷查下来,也是‘依律征收’。”
周德海盯着地图,许久,缓缓点头:“只是……若有人上告?”
蒋花生笑了:“邯郸离应天千里之遥,几个草民,告得动吗?就算告了,层层关卡,等到朝廷查下来,也是明年的事了。到时候东翁任期将满,升迁调任,谁还追究?”
秋风穿过县衙的窗棂,吹得油灯摇曳。
两个身影在灯下低声商议,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只密谋的兽。
八月十五,中秋。
应天府,紫禁城谨身殿内,却没有半分佳节的气氛。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叠密报。他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殿内侍立的太监们大气不敢出,连朱棣和朱高炽都垂手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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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得很!”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跳起,“江南的士绅,想把地挂在百姓名下逃税!北方的贪官,变着法子继续盘剥百姓!咱免赋的仁政,到他们手里,全变了味!”
他抓起一份密报,狠狠摔在地上:“邯郸知县周德海!竟敢把乡村道路、水井都算成田亩征税!他眼里还有王法吗?!”
朱棣上前一步:“父皇息怒。儿臣已命锦衣卫……”
“锦衣卫!锦衣卫能抓几个?”朱元璋喘着粗气,眼睛通红,“普天之下,多少周德海?多少沈文渊?咱的圣旨出了紫禁城,就成了他们敛财的工具!”
殿内一片死寂。
这时,王卓从殿外走进来。他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面色平静,躬身行礼:“陛下息怒。这些不都在您的意料之中嘛!”
朱元璋抬头看他,目光如刀:“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王卓走到御案前,拾起那份邯郸的密报,快速扫了一眼,“南方富庶,有海外贸易支撑,地方官府商税收入丰厚。犯不上为了田赋冒险盘剥百姓——风险大,收益小。所以沈家这样的士绅,选择钻空子逃税,而非对抗朝廷。”
他放下密报,拿起另一份:“北方不同。很多州县依赖农业税运转,免赋令一出,衙门就断了财路。官员不敢得罪地方大户——那些大户往往在朝中有人。只能‘苦一苦百姓’,想方设法从穷人身上刮油水。”
朱元璋盯着他:“那你告诉咱,怎么办?派锦衣卫一个县一个县地查?杀一批贪官?然后呢?换上一批,接着贪!”
王卓忽然笑了:“陛下,臣这边——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
“土地清丈。”王卓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御案上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