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暖意未散,曲怀真却将曲焕唤到了后花园。
冬夜的花园,一片凋敝肃杀。寒风如刀,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嘶鸣。唯有几株老梅,在凛冽的月色与积雪映衬下,倔强地挺立着枝干,枝头点点深红的花苞紧闭,孕育着凌寒而放的孤傲。
曲怀真负手立于梅树旁,高大的身影在清冷的月辉下显得有些孤寂。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仰头望着墨蓝天幕上几颗寒星,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鬓角微霜的发丝。
“焕儿,”良久,他低沉的声音才打破了寒夜的寂静,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重,“你身为曲家嫡脉,未来的支柱……有些担子,虽无奈,但你必须得扛下去。为父明白,这些话对你可能还为时尚早,但你迟早得接受如此现实。”
他的语气微微一顿,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平静的声音下,仿佛在揭开一道鲜血淋漓、讳莫如深的家族伤疤:“你知道,朝廷……之所以世世代代,牢牢把控着这镇神护符的制作与赐予,从未允许我曲家自行研制,甚至探寻替代之法……其用心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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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曲焕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被命运扼住咽喉的悲凉:“这所谓的‘恩赐’,其本质……便是将我们血脉中的诅咒,锻造成了一道最坚固的枷锁!”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着旋儿扑在曲焕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父亲话语中透出的寒意。
曲怀真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却无力改变的苍凉,继续道:“朝廷赐予我曲家世代荣华,位极人臣,享尽尊崇,看似风光无限。”
“但这泼天的富贵,这巍峨的府邸,这煊赫的权势……是建立在我们必须依靠朝廷定期赐予的护符,才能勉强压制住的诅咒之上的。”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丝仿佛释然般的,死心般的平静。
“一旦哪一天……龙椅上的那位觉得曲家碍眼了,或是我们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他们只需轻飘飘地……停止赐予新的护符……”
父亲的话音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蕴含的绝望,比秦东最酷烈的寒风还要刺骨,如同一块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曲焕的心脏,将最深沉的寒意与最致命的猛毒灌注进去。
荣华富贵不过是裹着蜜糖的诱饵,镇压护符是拴在脖颈上的冰冷锁链,而那源自血脉、代代相传的顽固诅咒,便是悬在头顶、寒光闪闪、随时会轰然落下的断头铡刀!曲家的命运,看似烈火烹油,实则命悬一线,始终被那只属于皇权的无形巨手,死死捏在手心!
曲焕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冰渊,比这覆盖着万里冰原的秦东寒冬更加冰冷、沉重。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到几乎要焚烧理智的渴望,在他胸腔中如岩浆般沸腾、奔涌——挣脱!打破这该死的无形枷锁!他不想再被这诅咒束缚灵魂!不想再将自己的生死存亡、家族的兴衰荣辱,寄托于朝廷那充满算计与冷漠的“恩赐”之上!
打破宿命!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炽烈,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燎原之火!
然而……如何打破?希望何存?
前路茫茫,如同此刻窗外被厚重雪幕彻底笼罩的天地,混沌一片,独不见方向。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花园外深邃的夜空。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鹅毛般的雪片依旧无声地、执着地飘落,一层又一层,覆盖着这座承载了家族数百年荣耀、却也背负着沉重诅咒枷锁的古老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