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顿了一下,用力抿紧嘴唇,似乎在平复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种淬火般的冰冷愤怒:“因为魔法部颁布的铁律!凡是被死灵生物攻击的遗体,无论残存多少,都必须被彻底湮灭!我们连……举行一场最简单的葬礼,在墓碑前放上一束花,说一句告别的权利……都被这‘合理’的制度,冷酷地剥夺了!”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锋,穿透空气,直视着埃德加教授镜片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教授,我想问,如果平民能够被允许掌握哪怕是最基础的、用于点燃驱魔烟雾和警报烽火,凝聚护身光盾的魔法知识。或者,如果那些耗费巨资构建的防护结界,能够真正平等地覆盖到平民区的每一个角落,而不是仅以魔法区为核心,筑起一道单方面受益的高墙,这样的悲剧,是否能够减少?”
“整个魔法世界发展、研究、乃至失控所带来的灾祸风险,这一本该仅属于魔法区的死灵灾难,却让毫无抵抗能力的平民区来分担血肉的代价,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合理性’吗?这难道,对平民而言,是一种公平吗?”
“nb!”“说得好!”后排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低呼和赞同,尤其是一些同样来自平民家庭或对此有切肤之痛的学生,他们的眼中燃起了共鸣的火焰。讲堂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变得躁动不安。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加汹涌的讨伐声浪!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前排几个衣着华贵、胸前佩戴着显赫家族徽记的学生猛地站了起来!
“平民妞又搁这叫上了哈哈哈!魔法是你们能碰的吗?”一个金发少年抱着胳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声音尖锐刺耳。
“就是!你们好好待在自己的圈子里,别舞到别人的面前好不好?”旁边一个红发少女尖声附和,眼神里满是优越感。
“死灵袭击只是小概率事件!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另一个声音带着不耐烦。
“本来就是要清理尸体啊!魔法部颁布的条例有什么问题?留着当污染源吗?”刻薄的话语如同冰雹般砸下。
......
“肃静!保持课堂纪律!”埃德加教授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用力敲了敲讲台,蕴含魔力的震荡波扫过全场,强行压下了喧嚣。他看向洛丝,眼神复杂,带着一丝被打断节奏的不悦,也有一丝对这份尖锐勇气和“不合时宜”的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洛丝同学,你的个人经历令人遗憾,”教授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板的平稳,却比之前更加冰冷,“但国际政治的讨论需要基于宏观视角和既定规则。魔法协会对于平民区的防护力量部署、资源倾斜,自有其全盘考量和历史形成的客观约束……”
小主,
曲焕坐在洛丝身边,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他没有附和那些刺耳的起哄声,也没有在教授以权威姿态压制时出声反驳。他的目光落在洛丝紧握的拳头上,又看向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却依旧倔强昂起的侧脸,最后落在讲台上埃德加教授那张如同戴了面具般刻板的脸。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的深潭。
在这里,在星穹讲堂之上,对着一位明显持传统立场、代表着魔法世界既得利益阶层意志的教授,如此直白、如此尖锐、如此血淋淋地质疑被视为基石的两界隔离政策……这太冒险了!无异于在悬崖边缘起舞!
洛丝是尖子生,她的天赋和成绩毋庸置疑。但此刻这份才华和锋芒,在触及根深蒂固的体制和庞大利益集团那冰冷坚硬的外壳时,非但不能成为护身符,反而可能将她推向风口浪尖,成为某些人眼中需要被“修剪”掉的、不合时宜的荆棘。
她的质疑,句句在理,字字泣血,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华丽袍子下的脓疮。可这份道理,在某些高墙面前,在冰冷的“大局观”和“历史形成的客观约束”面前,有时显得那么脆弱,那么……危险。
不同于其他现在还在考虑明天去哪玩,下午吃什么的孩童。
他所受的教育和身处的生长环境,让他对这种社会斗争有了远超出常人的敏锐直觉。
曲焕此刻的沉默,并非冷漠,而是源自他那个阶层深刻认知的、对现实残酷的担忧。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剧本——在秦东,在奥兰,在任何一个权力结构稳固的地方,他太了解那些潜藏在光鲜表面下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甚至自相残杀。
整个社会就如大海,表面风平浪静,其下暗流涌动。
他看着洛丝在教授的压制和满堂的敌意中重新坐下,脊背依旧挺直如松,但肩膀似乎难以察觉地微微起伏了一下。那燃烧的、足以照亮黑暗的火焰暂时被无形的巨掌压回眼底深处,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却更加根植于骨髓的倔强。
讲台上,埃德加教授已经重新掌控了局面,用更加平稳、也更加强调“大局”和“规则”的语气,继续讲述着隔离政策在“资源优化配置”、“避免社会动荡”、“维护魔法文明发展根基”等方面的“合理性”。
但她的话,也在无意中给所有的学生的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如同解脱的号角。
人群开始涌动,嘈杂声浪再次席卷。埃德加教授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讲义,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扫过正准备起身离开的洛丝。那目光像无形的探针,试图穿透她平静外表下的灵魂。
而曲焕,没有立刻起身。他安静地坐在原地,如同风暴过后沉默的礁石。他在等待。等待身边那个刚刚向高墙掷出投枪的银发少女收拾东西。
“去吃饭吗,一起?”
曲焕先开口道。
“谢谢......走吧。”洛丝的脸上短暂地露出了一小片红晕,随后又迅速地消失,如同一滴净水坠入无波无澜的湖面,留下些许温柔的涟漪后再度回归平静一般。
在去食堂的路上,沉默是他们的唯一语言。有好几次,曲焕都瞥见了洛丝那副试图开口,却最终什么话都没有憋出来的样子。
奇兰学院的第三公共餐厅并不如主餐厅那般恢弘敞亮,巨大的拱顶被特意设计得低矮压抑,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料炖肉香气、烘烤面包的甜腻以及无处不在的人声鼎沸。
巨大的魔力暖炉在墙壁里嗡嗡作响,驱散着索洛托冬日的寒意。长条形的木制餐桌拼在一起,如同无数粗壮的树根,上面摆满了巨大的、堆砌着廉价肉食与淀粉类食物的白瓷盆。
洛丝端着餐盘,在几乎满座的桌椅间穿行。她的动作依旧透着经过严格礼仪训练的流畅,但步伐比起平日略显急促,银色的发丝垂在额前,遮掩了部分略显苍白的脸。她的餐盘里只有小份的蔬菜沙拉和一片浇着薄薄酱汁的黑麦面包,以及一杯清水,与周围堆满厚重炖肉和烤禽腿的餐盘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在餐厅嘈杂的声浪中,准确地在靠窗角落里找到一个刚好容纳两人的空位。这里远离魔力暖炉和取餐人群,冰冷的风时不时从窗框缝隙钻入,空气更加清冷。
两人坐下,木质长凳冰冷坚硬。窗外,是奇兰学院宏伟的魔法塔楼投下的巨大阴影,以及阴影之外,索洛托凡俗区模糊成一片灰色调的屋顶海洋。餐厅内喧闹的背景音里,依然能听到远处几句刻意拔高声调的议论,是关于星穹讲堂那场“异类发言”的。
洛丝能感觉到某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摇了摇头,似乎想把那些烦人的议论声给甩出去。
洛丝拿起餐叉,尖端对着沙拉碗里那片唯一的、略显干蔫的番茄。她的动作有些机械,蓝灰色眼眸低垂着,像是在研究那微不足道的食物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