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铁骑踏寒霜,帝心悯民瘼

数日后,两名蓬头垢面、身戴重枷,脚缚铁镣的囚犯,在精锐骑兵的押送下,一路风尘,被送到了北京,直接送入了森严的皇宫。建极殿内,为了此次御前亲审,侍卫林立,甲胄鲜明,手持刀戟,肃然而立,使得本就宏伟空旷的大殿更添几分压抑。

李自成高坐龙椅之上,脸色依旧沉凝。内阁大臣、六部堂官以及像戚睿涵这样的勋戚近臣皆在殿内按品秩肃立。白诗悦、袁薇、刘菲含因有郡主封号,董小倩、刁如苑作为光禄大夫戚睿涵的家眷,也被特许在殿侧设置的垂帘之后观听。六人心中都绷紧了一根弦,她们知道,这绝非简单的审问个案,更关乎这个新生王朝的统治根基、吏治现状,以及皇帝内心最深处的症结与情感。

两名囚犯被强健的侍卫粗暴地按着跪在冰凉的御前金砖上。前面一个年约四旬,身材魁梧,纵然沉重的枷锁压在肩上,勒入皮肉,他依旧努力梗着脖子,乱发间的眼神中带着一股桀骜不驯,仿佛一头被困的野兽。后面那个则年轻许多,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瘦削得像一根风中芦苇,面色蜡黄,嘴唇干裂,但一双深陷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燃烧着屈辱、愤怒和绝望的火焰。

“跪下!”领班侍卫再次厉声喝道,声音在殿内回荡。

那年长的囚犯竟挣扎着,竭力仰起头,目光直刺龙椅方向,大声道:“陛下,草民高峰,跪天跪地跪父母,今日跪你,是跪你这身龙袍,是跪这金銮殿,不是跪你这个人!”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蛮悍。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有大臣按捺不住,厉声呵斥:“大胆狂徒,无法无天,敢在陛下面前如此放肆!”

李自成摆了摆手,制止了臣下的呵斥,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高峰,声音平稳却带着压力:“高峰,你既知朕是皇帝,身穿龙袍,坐在这金銮殿上,为何在米脂煽动民变,祸乱乡里,惊扰圣驾?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高峰毫无惧色,反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带着浓浓的嘲讽:“陛下,何必明知故问?草民为何造反,你难道不清楚?说到底,和你当年差不多,都是活不下去了,被逼到绝路上才反的。草民也当过驿卒,就是运气没你好,没赶上那改天换日的时候,没能混出个名堂!”

他这话如同在滚油中骤然泼入一瓢冷水,瞬间炸开,激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竟有人敢在九五之尊面前,如此赤裸裸地提及皇帝不堪的过去,并以一种近乎平等的、甚至带着挑衅的口吻说话。帘后的白诗悦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袁薇和刘菲含也迅速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戚睿涵则暗自皱眉,这高峰是个硬骨头,有种,但也太过莽撞,如此冲撞,只怕会立刻招来杀身之祸。

李自成脸上依旧看不出明显的喜怒,只是眼神更深沉了些,声音也更沉:“哦?和朕差不多?你倒是给朕细细说来,怎么个活不下去法?朕,想听听。”

高峰昂着头,语气中的讥讽意味更浓:“你不就是咱米脂东乡的李黄娃子吗?都是黄土里刨食,驿道上跑马出身的苦哈哈,当年都一样的处境,你有什么了不起?你能反得,我们被逼到活不下去了,就反不得?”这话已是极其僭越和无礼,将皇帝与草民等同,殿内侍卫手已紧紧按上了刀柄,只等皇帝一声令下。

李自成却并未立刻发作,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如同审视一件奇怪的器物般,从高峰那布满风霜和倔强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后面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年轻囚犯身上。

“你,”李自成的语气出乎意料地缓和了些许,带着一种探究,“叫什么名字?抬起头来回话。”

那年轻囚犯身体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蜡黄的脸上因激动和恐惧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却清晰:“草民……黄刚!”

“黄刚,”李自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落在他瘦骨嶙峋的身躯和破烂的衣衫上,“你说,活不下去是怎么回事?米脂修城,乃是巩固桑梓,朝廷是拨了专项粮饷的,何以至此?”

“粮饷?”黄刚像是被这两个字骤然点燃的炮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怒火,“陛下,粮饷……我们一千多人,没日没夜地修城,干了整整三个月,饿死了两百多人,整整两百多条人命啊!”他声音嘶哑,字字血泪,如同杜鹃啼血,回荡在空旷而肃穆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惊心。“三个月的粮饷,被那些天杀的官儿,克扣了一半还不止。我们吃完了配给的那点掺了沙子的麸皮和发霉的杂粮,实在饿得受不了,一起去找监工理论,求他们发发善心,哪怕给口稀粥喝。他们不仅不给,还骂我们是刁民,是聚众闹事,活活……活活用鞭子和棍棒,打死了两个年老体弱、只是跟着哀求的乡亲。尸体……尸体就扔在城墙根下,连张破席子都没有,任由野狗……呜呜……”他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身体因剧烈的情绪而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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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后的董小倩听得面色发白,她经历过明末的乱世流离,对这等易子而食、饿殍遍野的惨状并不陌生,但在此刻象征着至高权力和秩序的皇宫大殿上,亲耳听到这来自皇帝家乡、发生在“盛世”下的血泪控诉,仍觉心悸难忍,仿佛又回到了那噩梦般的岁月。刁如苑蹙紧眉头,她在现代经商,深知利益链条的可怕与贪婪的无底线,却没想到在这立国之初,万象更新之际,贪腐的触手竟已如此迅速地伸向了皇帝的眼皮底下,伸向了修葺家乡城墙这样具有象征意义的工程。这不仅仅是贪墨,更是对皇权赤裸裸的蔑视和嘲讽。

李自成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不易察觉地握紧又松开,他追问道:“为何不告官?米脂县令,延安知府,难道都是摆设不成?”

黄刚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尽是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嘲讽,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声音撕裂般难听:“告官?陛下,你当年活不下去造反的时候,为什么不告官?你为什么不去找那大明朝的官老爷给你做主?”

这一声反问,如同九天惊雷,带着无尽的悲愤和历史的轮回感,狠狠地劈在了整个建极殿的上空,在所有聆听者的心头炸响。所有大臣都深深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许多人额角渗出了冷汗。

帘后的戚睿涵心中剧震,这句话,太锋利,太直接,它剥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外衣,直接刺向了皇权合法性的根源之一——官逼民反,同时也道尽了底层百姓在绝境中对官府彻底失去信任后,那沉甸甸的、别无选择的绝望。袁薇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能感受到这句话背后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绝望力量。

令人极度意外的是,李自成并没有暴怒,没有立刻下令将黄刚拖出去斩首。他脸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沉静。他缓缓地,一步一步,从高高的丹陛上走了下来。沉重的靴底敲击在金砖上,发出清晰而缓慢的声响,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格外引人注目。他高大的身影逐渐笼罩住跪在地上、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黄刚。但此刻,从皇帝身上散发出的,并非纯粹的帝王之威,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深沉审视和一丝……仿佛回溯往昔、感同身受的复杂情绪。

他沉默地看了黄刚片刻,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瘦弱的躯体,看到他身后那饿殍遍地的米脂城墙。然后,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只有真正从极度贫困和绝望中挣扎出来的人才能理解的沧桑与疲惫:“黄刚……你告诉朕……县城外二十里,那座红云寺……它,还在吗?还有……寺里的悟音法师……他老人家,可还安好?”

红云寺,是李自成幼时因家贫无依,一度被迫出家为僧的地方,虽然时间不长,但悟音法师正是他当时授业的师父,对他曾有饭食之恩,亦可算是启蒙之师。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突兀,与当前审问的主题似乎毫不相干,却让情绪激动的黄刚猛地愣了一下,脸上的愤怒和绝望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陷入追忆的恍惚。

“红云寺……还在。”黄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在回忆遥远的往事,“悟音老和尚……他,他今年开春,没了。寺里说是……坐化了。可……可乡亲们私下都说,也是……饿死的。庙里早就没什么香火,没什么余粮了。”

李自成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虽然极其轻微,但离得近的戚睿涵和帘后的几女都隐约捕捉到了。他闭上眼,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再睁开时,眼中情绪翻涌,有痛楚,有追忆,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他俯下身,几乎是平视着黄刚,两人目光交汇,皇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寻求最真实答案的执拗追问:“乡亲们的日子……还这么难吗?难道……比明末崇祯年间的时候……还差?”

黄刚迎着皇帝那复杂难明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立刻处决的杀意,没有帝王的傲慢,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要压垮人的、寻求真相的执拗。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豁出去般说道,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陛下……光听我们说没用。你……你到民间去看一看,走一走,便什么都知道了。最好……穿得普通些,微服出巡,别让那些官老爷们前呼后拥,去看看那些他们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去看看,你当年走过的路,见过的景,还有没有变……”

李自成直起身,没有再问。他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挥了挥手,对侍卫道:“将高峰、黄刚押下去,移交刑部大牢,好生看管,勿要虐待。”

待两名囚犯被侍卫带下,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拖曳声渐渐远去,李自成重新走上丹陛,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殿内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群臣,每一道目光都让被扫视的官员感到脊背发凉。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工部左侍郎高祝青的身上。高祝青此刻已是面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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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侍郎,”李自成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平静之下蕴含着即将爆发的风暴,“米脂民工粮饷被克扣一半以上,以致饿殍遍野,民工愤而造反,震动桑梓,惊扰朕心。此事,你工部主管钱粮拨付、工程监督,你,作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