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诗悦定了定神,将心中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用尽量平稳、清晰的语调道出,努力让每个字都落到实处:“回陛下,学生以为,明季之世,天灾频仍,此乃天数使然,然人祸更烈,实为根本。朝廷之上,党争倾轧不休,各立门户,政令往往出于私门而非公心;地方官吏,贪墨成风,对上盘剥百姓甚于虎狼,对下欺瞒朝廷。边关军饷屡屡拖欠,士卒饥寒交迫,骨肉难全,焉能有力御敌于国门之外?中原腹地,赋税如虎,层层加码,百姓流离失所,求生无门,遂使‘迎闯王,不纳粮’之民谣,遍传宇内,深入人心。是故,非流寇能亡明,乃明自亡也。陛下顺天应人,解民倒悬,故能席卷天下,正在于得了这民心向背之机。”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极快地瞥了一下御座上的李自成,见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微微颔首,似有赞许之意,心下稍安,勇气也增添了几分,继续道:“至于边患,满洲虽强,骑射精锐,然终是癣疥之疾,未能动摇华夏根本。若朝廷清明,政通人和,将士用命,粮饷充足,百姓安居乐业,上下同心,何惧之有?然明廷内不能修政安民,外不能整军经武,乃至辽东战事,几成孤注一掷之势,此实为自毁长城,将江山社稷置于危墙之下。故学生以为,根本在于内政,在于民心,内政修明,则外患自平。”
李自成听完,沉吟片刻,粗犷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神中流露出思考的神色,道:“嗯,言之有理,切中要害。打天下靠的是刀兵马背,治天下则需文教律法,需得收拾人心。你既中状元,才华必然出众,于新朝治国,可有具体方略?”他将问题引向了更实际的层面,这也是殿试考察的重点。
白诗悦略一思索,结合了现代的一些宏观理念与古代的实际可能,答道:“学生浅见,陛下已行‘均田免赋’之仁政,此乃稳固国本、收揽民心之基,至关重要。然欲求长治久安,需多管齐下。需兴文教以正人心,明礼仪,知廉耻;需定律法以肃纲纪,使天下知所行止;需劝农桑以足仓廪,使百姓温饱无忧;需修武备以固边疆,使外敌不敢窥伺。尤须慎选官吏,建立健全考成之法,使德才兼备、实心任事者居其位,则上行下效,政治清明,天下可治。”这些观点,大多是她与戚睿涵、袁薇等人平日讨论所得,虽不算惊世骇俗,却也中规中矩,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李自成再次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他转向一直静立旁观的礼部尚书钱谦益,问道:“钱爱卿,你看此子如何?其才学、其见解,可当得这状元之名?”
钱谦益一直静静地、细致地观察着白诗悦,从她进殿时略显飘忽却强作镇定的步态,到行礼时那过于纤细的手腕动作,再到回答问题时,虽然言辞流畅,但眼神偶尔会快速眨动,脖颈处更是光洁无比,毫无男子应有的喉结凸起,面容姣好如画,眉宇间虽尽力模仿男子英气,却总带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柔媚与惊怯,声音虽刻意压低,仍难掩其清越本质,与他家中时常女扮男装、随他出游会友的爱妾柳如是有诸多神似之处。他心中早已断定八九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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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皇帝垂询,钱谦益上前一步,拱手施礼,从容奏道:“回陛下,白越贡士年少英才,见识不凡,对答如流,引据得当,确有状元之才。其文章锦绣,策论切中时弊,点其为魁首,乃是众位读卷官公允之议。”他先是肯定了白诗悦的才学,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向白诗悦,嘴角含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近乎调侃的笑意,“只是……老臣观白越公子,风姿特秀,容貌清丽绝俗,这眉眼间的神态,顾盼之间的韵致,倒颇有几分闺阁之秀雅,不似寻常男儿之粗犷豪迈。不知白公子家乡登州府,风水可是特别滋养人?竟能生出如此俊秀如玉的儿郎?”他的话语听起来像是随口的调侃称赞,但其中的暗示,殿内稍有阅历的人都听得明白。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刘宗周微微蹙起花白的眉毛,看向钱谦益,又更加仔细地看向殿中身形似乎瞬间僵硬了一下的白诗悦,那审视的目光在她光滑的脖颈和耳垂部位停留片刻,似乎也察觉到了某些不协调之处,古板的脸上露出一丝疑虑。其他官员也纷纷投来探究、惊讶、乃至带着些许看好戏意味的目光,低低的议论声开始如蚊蚋般响起。
白诗悦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她感觉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血液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能听到自己那如同失控马蹄般的心跳声。
她下意识地想要张口辩解,或许可以推说天生容貌如此,体弱无须,但当她触及钱谦益那了然、甚至带着几分玩味的目光时,她知道任何苍白的狡辩都可能显得可笑,甚至引来更大的麻烦。欺君之罪,非同小可,矢口否认只会让情况更糟。
在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她把心一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抬起微微颤抖的手,伸向了头上的儒巾,轻轻一扯。
如云的青丝瞬间失去了束缚,如同黑色的瀑布般披散下来,柔顺地垂落在她的肩头与背后,衬得那张原本就清丽绝伦的脸庞更加柔美分明,女儿家的身份,在这一刻暴露无遗,再无转圜余地。
殿内响起一阵无法抑制的低低惊呼声和抽气声,所有官员都面露惊愕,不敢置信地看着殿中骤然变换了形象的新科“状元”,交头接耳之声顿时变得密集起来,如同潮水般涌过大厅。
白诗悦再次跪下,这一次,她用回了自己本来的声音,那清亮、柔和,属于年轻女子的声音在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民女白诗悦,欺瞒陛下,女扮男装参与科考,犯下大不敬之罪,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她伏下身去,额头紧紧触着冰凉的金砖地面,等待着命运的裁决。心中一片冰凉,只盼自己的坦然请罪能换来一线生机,不要牵连到还在殿外等待的戚睿涵和其他人。
李自成显然也愣住了,他浓黑的眉毛高高挑起,脸上写满了惊讶与意外,他显然没料到今科状元,文章策论被众人交口称赞的才子,竟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子!他看了看伏地请罪、身形微微颤抖却依旧努力保持镇定的白诗悦,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各异、有的震惊、有的皱眉、有的则面露好奇的钱谦益和刘宗周等人,一时间没有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显然在快速思考着如何处理这前所未有的状况。
副主考官刘宗周见状,眉头紧锁,他素来讲究礼法纲常,对于女子参与科举这等“牝鸡司晨”、“淆乱纲常”之事,本能地感到不妥与排斥。但看着殿中跪伏在地,身形单薄,刚刚对答时却显露出不凡见识与从容气度的白诗悦,又念及其文章才华确实出众,非寻常只知死读经书的腐儒可比,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复杂难言的惜才之意。兼之此事前所未有,如何处理,不仅关乎一条人命,更关乎新朝的气象与名声。他沉吟片刻,终于出列,拱手肃容道:“陛下,老臣有奏。”
“刘爱卿请讲。”李自成将目光转向这位以刚直和学问着称的老臣,想听听他的意见。
刘宗周声音沉稳,带着一贯的严肃:“陛下,科举取士,为国家抡才大典,历来为男子进身之阶,此乃千年成规。白氏女扮男装应试,混淆视听,确属违制,有欺君之嫌。按其行为,依律究治,亦不为过。”
他先明确了白诗悦的过错,随即话锋一转:“然,究其初衷,据其所言,乃是体验,或非为功名利禄而来。且观其文章策论,见识超群,逻辑缜密,非寻常腐儒可比,殿试对答,引经据典,亦显才学功底扎实。想那前朝民间传说,亦有祝英台女扮男装求学之事,虽为传说,亦可见女子向学之心,古今有之,有时亦能传为美谈。此次科举,乃陛下永昌朝首次开科,诏书律令之中,或因仓促,或因未曾虑及,确实并未明文规定女子不得参与。依老臣之见,白诗悦虽行为逾矩,然其才可贵,其情可悯,其过亦因律令未明而可稍减。陛下圣明,开创永昌新运,气象维新,正需彰显与旧朝不同之胸襟气度。或可法外施恩,网开一面,以示皇仁浩荡,亦显我朝不拘一格用人才之魄力,使天下才俊,无论男女,皆知陛下求贤若渴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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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宗周这番话,可谓老成谋国,既点出了白诗悦的过错,表明了维护礼法的立场,又强调了她的才华和此次科举规章的疏漏,为其开脱找到了依据,更抬出前朝美谈和新朝气象,为转圜留下了充分的余地。他身为理学名臣,能如此客观、甚至略带回护地陈述,已是极为难得,显示出他并非完全迂腐之人。
钱谦益也适时开口,他本就因柳如是之故,对才女多有欣赏与怜惜,此刻顺势道:“刘大人所言极是,老臣附议。陛下,白诗悦一介女流,不惧风险,能有此胆识才学,于万千学子中脱颖而出,实属罕见难得。且其答卷,经弥封、誊录、阅卷直至陛下御览定夺,层层关卡,众位读卷官皆认可其才,点其为状元,乃是公允之选,并非侥幸。若今日因其女子身份而黜落,甚至加罪,反倒显得我朝不能容人,过于拘泥古板,恐寒了天下才士之心,亦与陛下招揽英才之初衷相悖。不如因势利导,承认这既成事实,亦可彰显陛下唯才是举,虽女子有才亦不掩之圣德,成就一段千古佳话,岂不美哉?”他的话语更倾向于肯定和赞赏,将此事往“佳话”的方向引导。
李自成听着两位重量级文臣的进言,又看了看依旧跪伏在地,等待命运判决的白诗悦,粗犷的脸上神色变幻,显然在权衡利弊。他起于草莽,本身就对那些束缚人的繁文缛节不甚在意,更看重实际能力与效果。白诗悦的文章和对答,确实令他欣赏,其关于民心、内政的见解与他自身的经历感悟不谋而合。况且,正如刘宗周所言,律令未禁,且事已至此,若严加惩处,反而显得新朝气量狭小,不能容物,甚至可能被那些心怀前明的文人拿来诟病。他沉吟良久,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开国皇帝最终的决定,那决定将不仅关乎白诗悦一人的命运,也可能开创一个先例。
终于,李自成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都平身吧。”
白诗悦依言起身,依旧垂着头,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这“平身”之后,是怎样的判决。
李自成看着她,语气比之前平和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白诗悦,你女扮男装,参与科举,按常理律法,本应究治。然,刘爱卿、钱爱卿所言不无道理。朕开科取士,意在求取真才实学,为国所用。你的才学,朕已亲见,状元之名,亦是凭真才实学,经过层层选拔所得,并非虚妄。律令既未明禁女子参考,朕亦非那等不能容人之君。此事,朕不予追究。你这状元的功名,依旧算数!”
这番话如同久旱甘霖,又如同赦令天降,让白诗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喜、不可置信与劫后余生的恍惚,连忙再次深深下拜谢恩:“民女……不,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激动之下,竟有些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自称。
李自成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又道:“不过,女子为官,参与朝政,于体制不合,古今未有成例。朕赐你进士出身,状元名号可保留,以为殊荣,后世亦会记得我永昌朝出了位女状元。但实授官职暂且不便,你需理解。你且退下吧。”
“是,民女明白,谢陛下天恩!”白诗悦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虽然不能真正做官有些遗憾,但能保住性命、名誉和这前所未有的“状元”头衔,已是远远超出预期的万幸。她再次恭敬行礼,然后在一众或惊奇、或赞叹、或依旧带着些许非议的复杂目光注视下,尽量保持着镇定,缓缓退出了建极殿。直到转身背对那森严的大殿,她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殿外,焦急等待的戚睿涵等人见她安然出来,虽发丝散落,恢复女儿装扮,但神色间并无惊恐,反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恍惚和隐约的喜悦,连忙围了上去。
“诗悦,怎么样?陛下他……没有为难你吧?”戚睿涵急切地问道,目光快速扫视她全身,确认她无恙。
白诗悦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刚才在殿内积攒的所有紧张和恐惧都呼出来,然后才将殿内发生的事,尤其是钱谦益如何敏锐识破,自己如何被迫坦白,以及刘宗周、钱谦益如何出言转圜,李自成最终如何决断的过程,简略却清晰地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皆是又惊又喜,心情如同坐了一场激烈的过山车。袁薇和刘菲含更是拍着胸口,脸上血色回流,连声道:“吓死我了,真是吓死我了。幸好陛下开明,也幸好那两位大人没有落井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