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新大陆行记

邻桌一位衣着讲究的老太太,似乎注意到了这个东方女孩对西餐礼仪的生疏,但更注意到了她品尝食物时那种认真而新奇的神态,以及她身旁同伴们耐心而友善的引导,投来了一个善意的、带着些许好奇的微笑。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如同标准的观光客,深入游览了纽约的地标。乘坐免费的斯塔滕岛渡轮,在纽约港微咸的海风中,远观那座矗立在自由岛上的绿色女神像。阳光洒在女神手持的火炬和冠冕上,熠熠生辉。戚睿涵在一旁,用董小倩能理解的语言,讲述着这尊雕像的来历,它所象征的摆脱旧枷锁、追求自由与新生的希望。

董小倩凝望着那在碧波映衬下显得庄严而坚定的雕像轮廓,若有所思。“自由……新生……”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思绪似乎飘回了那片她曾经生活过的、充满束缚与苦难的土地,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混合着向往与感慨的情绪。

登上帝国大厦的观景台,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置身于曼哈顿森林般的摩天大楼群中,俯瞰下去,只见街道如棋盘格般纵横交错,黄色的出租车像甲虫般缓慢移动,远处中央公园的绿意如同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水泥森林之中。哈德逊河与东河如两条玉带,环绕着这片人类现代文明的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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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小倩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久久不语。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也浑然不觉。这种人类改造自然、向天空延伸的磅礴力量,这种高度组织化、机械化的城市运作模式,远远超出了她那个时代对“繁华”与“都会”的所有想象。她脑海中浮现出北京紫禁城的景象,那是一种横向铺陈的、强调等级与威仪的宏伟,而这里,是一种纵向延伸的、彰显资本与技术的狂野力量。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她忽然轻声引用了《庄子》中的句子,语气带着一种跨越时空后深刻的恍然与谦卑,“若非亲见,实难想象世间有此景象。”

他们还特意驱车前往南达科他州,瞻仰了拉什莫尔山的总统雕像。当那四尊巨大的、凿刻在坚硬花岗岩上的美国总统面孔出现在视线中时,一种历史的厚重感与人类意志的体现,以另一种方式震撼了董小倩。

那并非她所熟悉的帝王陵寝或寺庙石窟的造像,而是一种更为直接、更具现代政治象征意义的纪念。她听着讲解,了解着华盛顿、杰斐逊、老罗斯福、林肯的事迹与理念,感受到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历史叙事与对国家精神的塑造方式。

“将开国拓疆、守护统一之领袖,刻于山峦,供万民瞻仰,此等气魄与纪念,与我朝……甚是不同。”她评论道,语气中带着审慎的思考。

数日密集的城市游览之后,刁如苑提议:“一直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转,人也乏了。我带你们去个更贴近美国腹地、更能感受这片土地脉搏的地方。”她通过电话联系了一位老朋友——弗吉尼亚州的一位农场主,约翰·安德森先生。

车子驶离纽约的喧嚣,沿着高速公路向西南方向行驶。窗外的景色逐渐发生了变化,密集的建筑被广阔的田野、连绵的牧场和茂密的森林所取代。天空变得愈发高远蔚蓝,大朵大朵的白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牲畜粪便混合的特殊芬芳,这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原始的气息。

约翰先生的农场位于一片舒缓的坡地之上,名为“橡树河谷农场”。红顶白墙的主屋和几栋附属建筑在一片葱郁的绿意中显得格外宁静安详。远远望去,成群的黑白花奶牛和棕白色的肉牛像珍珠般散落在如茵的草地上,高大的金属谷仓和一些现代化的农业设施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井然有序。

约翰·安德森先生是一位身材高大、肩膀宽阔、面容红润的中年人,穿着格子衬衫和沾了些许尘土的工装裤,笑容爽朗而真诚。他热情地迎上前来,与刁如苑拥抱,然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向大家问好。他的妻子玛丽则是一位身材微胖、面容慈祥的女士,系着围裙,端出刚烤好的、散发着肉桂和焦糖香气的苹果派以及冰凉的、味道醇厚的鲜牛奶招待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

“欢迎来到‘橡树河谷农场’!”约翰与众人一一握手,当他看到董小倩时,不由得停顿了一下。这个东方女孩的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打量着他、周围的房屋、远处的牲畜以及那些农机具的目光,并非普通游客的好奇,更像是一种带着探究意味的、认真的观察。

他笑着,通过刁如苑的翻译说道:“这位年轻的女士,似乎对农场里的一切都格外感兴趣?”

董小倩上前一步,敛衽为礼,用的是她已练习多时的现代简化礼节,姿态却仍保留着几分古韵,落落大方地回答:“约翰先生,玛丽夫人,叨扰了。小女董小倩,来自中国。确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如此模样的农庄,心中震撼,确有诸多惊奇与不解之处,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她的英语词汇量有限,发音也生涩,但语气诚恳。

刁如苑、戚睿涵等人立刻充当了翻译,将她的意思连贯而准确地表达给约翰夫妇。约翰听了以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哈哈大笑起来,声若洪钟:“一点也不失礼!好奇是智慧的开始。来吧,孩子们,让我带你们好好逛逛我这片土地。”

参观从奶牛场开始。巨大的开放式牛舍干净通风,地面是水泥材质,带有轻微的坡度以便排水。黑白花的荷斯坦奶牛们脖子上都戴着小小的电子识别牌,正悠闲地嚼着由牧草、谷物和营养添加剂混合的饲料,或卧或立,发出低沉的哞叫。空气中弥漫着干草、饲料和牲畜身上特有的温热气味。

最让董小倩震惊的是挤奶过程。并非她想象中农夫提着木桶、坐在小板凳上手工操作,而是奶牛们在一个设计精巧的引导通道里,自动排队走上一个缓慢旋转的圆形平台——旋转挤奶台。

挤奶工穿着防水围裙和胶鞋,动作熟练地用消毒纸巾擦拭奶头,然后接上一个个如同吸盘般的自动挤奶器。机器启动,发出有节奏的、低沉的嗡鸣声,洁白的乳汁通过透明的管道汩汩流淌,最终汇入连接着的、光洁闪亮的不锈钢密闭储奶罐中。

小主,

“这……此乃何物?是……是机关术吗?”董小倩下意识地靠近戚睿涵,低声用中文问道,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眼前的景象,让她联想起了古籍中记载的某些精妙器械,却又远远超出了那些描述的范畴。

戚睿涵微笑着,用她能理解的比喻解释:“这是一种自动化机械,靠电力驱动,就像我们用的电灯一样。那些奶牛脖子上的小牌子,里面记录着每头牛的健康信息、吃了多少料、每天能产多少奶,方便约翰先生管理。这样既能保证牛奶的干净卫生,效率也远比手工高得多。”

董小倩凝视着那巨大的、能容纳数千升牛奶的储奶罐,喃喃道:“一日之内,能得乳几何?若在我……在我所知的旧时,一户农家有一头耕牛已是宝贵资产,何谈如此取乳……若天下百姓,皆能得此牛乳滋养,强身健体,何其幸也。”她的话语中,不经意间流露出了那种属于她原本时代的、对民生富足的深切向往。

约翰听到刁如苑翻译过来的感慨,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他拍了拍冰冷的储奶罐,介绍道:“我们农场有五百多头产奶的奶牛,像这样的挤奶一天要进行两次。每天的产奶量,大概能供应像附近小镇那样,上万人的日常需求。这靠的就是科学的饲料配比、疾病预防和这些自动化设备。”

接着参观的是肉牛养殖区。开阔的、用木栅栏围起的草场上,毛色光亮、体型硕大健壮的安格斯牛和赫里福德牛正低头啃食着茂盛的、绿得发亮的牧草。它们看起来悠闲自在,与奶牛区的“工业化”氛围又有所不同。

“这些牛种,是经过很多年专门选育出来的,生长速度快,把饲料变成肉的效率高,而且肉质纹理好,味道鲜美。”约翰指着那些牛介绍说,语气如同介绍自己优秀的孩子。

不远处,几台大型的、轮胎比人还高的绿色约翰迪尔拖拉机和联合收割机静静地停放在仓库边,宛如沉睡的钢铁巨兽。约翰指着它们说:“从翻地、播种、施肥到最后的收割,现在大部分工作都靠这些大家伙了。一台机器一天干的活,能顶得上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壮劳力忙活好多天。”

董小倩看着那些沉默的钢铁巨兽,又看看眼前无边无际、在微风中如波浪般起伏的饲料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约翰,认真地问道:“约翰先生,请恕小女冒昧。如此多的牲畜,待到冬日,草木凋零,所需草料浩繁,何以为继?”这个问题,显然源于她记忆中农耕时代应对冬荒的深刻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