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锦瑟华年

如今的董小倩,已不再是初来乍到时那般对一切都感到手足无措、惊慌失措的模样。她穿着戚睿涵的母亲戚菲菲女士特意为她挑选的浅蓝色针织衫和合身的牛仔裤,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脸上未施粉黛,却自然流露出一种清澈纯净的气质。虽然眉宇间仍依稀保留着一丝属于那个时代的古典韵致,一种沉淀在骨子里的温婉与沉静,但乍看上去,已与周遭那些青春洋溢的女大学生并无二致。只是,那双总是清澈如溪水般的眼眸里,始终闪烁着对眼前这个未知世界永不熄灭的好奇与孜孜不倦的探寻光芒。

“睿涵,下课了?”董小倩一见到他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而依赖的笑容。经过一个多月的刻苦学习和环境熏陶,她的普通话已经带上了些许威海口音,夹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吴语软糯尾音,听起来颇为有趣,也显得她更加融入这个环境。

“嗯,等久了吧?”戚睿涵笑着走过去,很自然地牵起白诗悦的手,又对站在一旁的袁薇点了点头。袁薇收起手机,看着董小倩,打趣道:“我们倒是没等多久,就是小倩刚才对着这棵桂花树研究了快十分钟了,说这香气比她们那时记忆里的要浓郁醇厚许多,断定必是后世精心培植出来的良种。”

董小倩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颊边泛起淡淡的红晕:“让袁姐姐见笑了。此世之物,无不精奇巧妙,远超小倩想象。只觉得一花一木,一器一物,其中似乎都蕴含着无穷的学问,值得细细观瞧,慢慢琢磨。”

“好了,两位大学问家,关于桂花品种的学术探讨暂时告一段落吧,我们该出发了,今天行程可是排得满满的呢。”白诗悦笑着打断了她们之间轻松的氛围,亲昵地挽起董小倩的胳膊,“第一站,目标——夫子庙,带你去看看现在的秦淮风光。”

国庆期间的南京,处处洋溢着浓烈而喜庆的节日气氛。街道两旁,鲜艳的红旗迎风招展,仿佛一片流动的红色海洋。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与本地市民交织在一起,欢声笑语、各地方言汇成一片热闹的交响,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轻松而欢快的因子。他们一行人随着人流走向地铁站。

董小倩对于能在地下深处飞速穿行的“铁龙”——地铁,早已从最初的震惊骇然变为逐渐习惯,但每次跟随人群涌入那明亮宽敞的地下站台,感受到列车进站时带起的强劲气流,以及进入车厢后那种平稳而高速的移动体验时,她依然会觉得不可思议,内心深处会对这个时代的人类所掌握的改造自然的力量生出一种近乎敬畏的感叹。

抵达夫子庙站,走出地铁口,眼前的景象瞬间将董小倩淹没。夫子庙街区远比她凭借有限历史记载和零星口耳相传所想象的要繁华喧嚣百倍。目之所及,尽是古色古香的建筑群,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粉墙黛瓦,与记忆中的轮廓依稀相似,甚至有些建筑她恍惚觉得能在旧日记忆中找到对应,但它们却又显得过于崭新、规整,少了些岁月侵蚀的斑驳,多了些精心维护的痕迹。

然而,穿梭其间的不再是穿着长衫、头戴儒巾的士子,或是身着布衣荆钗的寻常百姓。取而代之的是穿着各式各样现代服装、打扮时尚新潮、来自天南海北的游客。他们说着不同的方言,拿着各式各样的相机或手机,脸上带着轻松愉悦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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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商铺里,售卖着各种流光溢彩的工艺品、香气四溢的各地小吃、设计精巧的文创产品……高音喇叭里传来的热情吆喝声、游客们兴奋的谈笑声、以及背景音乐播放的或流行或古风的歌曲,所有这些声音交织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极具现代活力与商业气息的、喧嚣的市井交响。

“这里……便是昔日文教昌盛之区的夫子庙?天下文枢所在?”董小倩站在那高大雄伟、金匾黑字的“天下文枢”牌坊下,仰头望着那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她想象中的国家级学宫中心,祭祀至圣先师的重地,江南文脉汇聚之所,该是肃穆庄严,气氛凝重,弦歌不辍,充溢着书香与翰墨之气,往来者皆彬彬有礼的士人,而非眼前这般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市声盈耳的景象。这热烈的商业氛围,几乎要将那仅存的历史感冲刷殆尽。

戚睿涵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神色间的迷茫与失落,理解她此刻的感受,温声解释道:“时代不同了,小倩。这里依然是南京重要的文化象征和历史遗迹,但它的功能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现在,它更多的是作为展示城市历史文化的旅游景点和充满活力的商业街区存在。

而真正的学问研究、知识传承,已经转移到了像我们学校那样的现代大学里,那里有更系统、更专业的教育体系和研究机构。”他顿了顿,指了指不远处秦淮河对岸那座修缮完好的古建筑,“那里是江南贡院的历史陈列馆,保留并复原了一些古代科举考试的原始场景和文物,我们可以过去看看,那里或许更接近你记忆中的某些片段。”

他们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缓慢地走过铺着石板路的贡院街,买票进入了那座承载了无数士人梦想与悲欢的江南贡院。馆内相对安静一些,光线也较为幽暗。

看着那一排排狭窄低矮、仅能容一人蜷缩的号舍被原样复原,想象着古代士子在此间忍受着寒暑煎熬,皓首穷经,只为在那有限的几天里奋笔疾书,搏一个前程的场景,董小倩的神情才渐渐凝重起来,仿佛通过这些冰冷的木质结构,触摸到了一丝属于那个时代的历史的真实而沉重的脉动。她停留在一个复原的号舍前,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粗糙的木板上模拟的刻痕——那是往昔考生们为了排遣寂寞或计算时间而留下的印记。

她轻声对跟在身旁的戚睿涵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感伤:“昔日家姐……小宛曾言,科举一途,犹如千军万马争渡独木桥,其中艰辛,非亲身经历者难以体会。今日观此号舍,方知家姐所言,字字不虚。一关一关,皆是心血熬煎。”她想姐姐董小宛嫁与名士冒辟疆,虽得才子佳人美名,但其中亦经历了多少世事动荡与人情冷暖,而科举,正是那个时代几乎所有读书人无法回避的命运枷锁。

穿过依旧熙攘喧嚣的街道,他们来到了碧波荡漾的秦淮河边。秋日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在粼粼的河面上,碎金万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造型古朴雅致的画舫游船载着满船游客,缓缓行驶在并不宽阔的河面上,马达声低沉而平稳。岸边的垂柳依旧袅娜,细长的枝条几乎要垂到水面,只是不见了昔日的画栋珠帘、灯红酒绿,也听不到那彻夜不息的笙歌管弦。那些关于才子佳人的风流传说,那些曾经轰动一时的秦淮八艳的故事,似乎早已沉淀在浑浊的河水深处,化为了导游口中程式化讲解的轶事趣闻,或是游客们偶尔提及、带着猎奇色彩的谈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