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戚睿涵和略显不安的董小倩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饱含感慨的温和,随即转过身,迈着依旧沉稳如山的步伐,坚定地走向了长途汽车站的入口,那宽厚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仿佛一滴水汇入了大海。
戚睿涵、白诗悦带着对一切都充满陌生感的董小倩,登上了前往威海的高铁。当流线型、宛如白色巨鲸般的列车悄无声息地启动,平稳地加速,窗外的景物开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向后飞掠,化为一片模糊的色块时,一直努力维持着表面镇定、遵循着戚睿涵“少看少问、紧跟步伐”叮嘱的董小倩,终于忍不住微微睁大了那双清澈的杏眼,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身前座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董小倩看着窗外那些整齐划一、如同棋盘格般的农田;看着那些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在阳光下闪烁着玻璃和金属光泽的摩天大楼;看着那些横跨山谷、连接两岸、结构精巧得如同神迹的连绵桥梁;以及列车瞬间驶入的、吞噬一切光亮的幽深隧道。她感受着身下车厢那几乎察觉不到的、如同滑行般平稳的运行质感,以及那快得令她呼吸微窒、甚至产生轻微晕眩的速度,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震撼与彻底的失语状态。这远比之前的海滩、城市的远景更要直观和冲击心灵。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身旁的戚睿涵,嘴唇轻轻翕动了几下,仿佛需要积攒一些勇气,才用极小、带着气音的声音问道,依旧习惯性地称呼戚睿涵在古代时,由吴三桂为其取的表字:“元芝……这,这便是后世的……车驾吗?竟如此……如此迅捷平稳,犹胜奔马千百倍不止。”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戚睿涵看着她眼中那纯粹的不敢置信和寻求解答的渴望,心中微软,泛起一丝混合着怜惜与无奈的柔情。他温和地耐心解释道:“这个叫‘高铁’,是利用电力驱动的一种交通工具。在我们这个时代,这已经是很普遍、很普通的出行方式了。从这里到威海,几百里的路程,若在以往,车马劳顿可能需要数日,但现在,大概只需要一两个……嗯,一两个时辰多些就能到了。”他下意识地想用“小时”,又迅速改成了她能理解的“时辰”。
“电力?”董小倩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完全陌生的核心词汇,眼中的疑惑更深,如同蒙上了一层迷雾,“便是……雷公电母所司之物?竟能被凡人所用?”她试图用自己认知体系中最接近的概念去理解。
“嗯……可以这么类比,但又不完全相同。”戚睿涵努力寻找着她能理解的表述,“是一种我们发现了规律、可以制造和控制使用的能量,看不见摸不着,但可以通过这些金属线路传输,”他指了指车厢壁,“驱动像高铁这样的机器运转。就像……就像我们驯服了闪电,让它为我们安全地工作。”这个解释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提供了一个理解的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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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小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被窗外那飞速倒退的、光怪陆离的景象所牢牢吸引。那些她无法理解的巨大工程(高压电塔、风力发电机组)、整齐划一的社区、飞驰而过的对面列车,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时代的强大与陌生。这个世界,与她所熟知的那个依靠舟车马匹、烛火油灯、人力畜力的时代,差距之大,已非天壤之别可以形容,那简直是仙凡之隔。她感觉自己仿佛不是简单地跨越了空间,而是直接坠入了数百年后的、只在志怪小说中存在的未来世界。那种源自认知基座被彻底撼动的、强烈的时空错位感和渺小感,比之前穿越时空隧道时带来的生理不适更为深刻和持久。
白诗悦坐在对面,看着董小倩那副小心翼翼、如同初生幼鹿般对一切都充满戒备与惊奇的模样,觉得既新鲜有趣,又不由得生出几分心酸与同情。她主动拿出自己的智能手机,解锁屏幕,调出相册里拍摄的威海海滨、城市街景、特色美食的照片和高清视频,凑到董小倩身边,热情地给她展示和讲解起来。
董小倩看着那块不过巴掌大小、光滑如镜的玻璃屏幕上,竟然能显示出如此清晰逼真、色彩鲜活、甚至还能动(视频)的图像,更是惊讶得几乎屏住了呼吸。她只敢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触碰那冰冷的屏幕,仿佛怕自己稍微用力,就会惊扰了里面那些栩栩如生的“画中景”,或者弄坏了这件不可思议的“宝物”。
抵达威海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与城市渐次亮起的璀璨灯火交织在一起。威海的火车站远比舟山的更为宏大和现代化,人流量也更大。董小倩亦步亦趋地紧跟着戚睿涵,看着候车大厅里光滑如镜的地砖、高耸的穹顶、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信息、行色匆匆拖着各式各样行李箱的旅客,以及广播里传来的清晰女声,她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属于这个高效而忙碌时代的压迫感与新奇感。
戚睿涵的家位于威海市区一个不算崭新,但物业管理良好、环境颇为幽静的高层住宅小区。他的母亲戚菲菲是一位单亲妈妈,凭借着自己的能力与拼搏,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大但定位精准、颇有格调和口碑的文创产品公司,主打挖掘和设计威海本地文化与海洋元素的衍生品,生意一直做得不错,因此家境颇为殷实,为儿子提供了优渥的成长环境。
听到钥匙转动门锁那熟悉的“咔哒”声,戚菲菲早已迫不及待地迎到了玄关门口。她是一位四十多岁、保养得宜、气质干练中不失温和的女性,穿着简约而得体的浅灰色家居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积攒了一周的担忧和此刻终于放松下来的期待。看到儿子安然无恙地进来,身边除了熟悉的白诗悦,还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气质独特的陌生女孩,她明显松了口气,但那双阅人无数的眼中,又不可避免地增添了几分谨慎的探究。
“妈,我们回来了。”戚睿涵放下手中简单的行李,给了母亲一个短暂而有力的拥抱,感受着来自亲人的、熟悉的温暖气息。
“阿姨好!”白诗悦也立刻乖巧地扬起笑脸打招呼,她早已是戚家的常客。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电话里也说不清楚,只含糊地说遇到点意外,人都没事……”戚菲菲拍着儿子的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细致地落在了一旁安静站立的董小倩身上。这女孩年纪看起来与诗悦相仿,容貌秀丽出众,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如水墨画般清雅耐看,气质沉静温婉,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太相符的、经历过世事的通透与坚韧。她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但那股子站姿和眉宇间的神态,总让人觉得有些与众不同,具体哪里不同,一时又说不上来。
戚睿涵感受到母亲的目光,连忙侧身介绍,语气尽量保持自然:“妈,这是董小倩,是我……是我在舟山认识的朋友。她家里情况比较特殊,嗯……有些复杂,暂时没地方可去,人生地不熟的,我想着先让她在咱们家住一段时间,方便照应,可以吗?”他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
董小倩闻言,上前一步,这次她牢牢记得袁薇和白诗悦在海滩上的提醒,没有行那标准的万福礼,而是微微躬身,学着刚才白诗悦打招呼的样子,略显生涩但态度恭谨地说道:“阿姨安好,冒昧打扰,给您添麻烦了。”她的用词依旧带着几分文绉绉的古雅气息,不像现代年轻人那样直接随意。
戚菲菲虽然觉得这女孩的说话方式有点特别,用词文雅得像是古装剧台词,但看她举止有礼,眼神清澈干净,不带丝毫杂质,又是儿子亲自带回来的朋友,想必有其原因,便也压下心中的些许疑惑,热情地笑道:“不麻烦,不麻烦,小倩是吧?名字真好听。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到了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她说着,亲切地拉起董小倩的手,将她让进明亮温暖的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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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家的房子是宽敞的三室两厅,装修风格是现代简约,但又巧妙地混搭了一些中式的木质元素和摆件,显得既时尚又不失温馨雅致。柔和的暖色调灯光洒落在光洁的米白色地砖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客厅一角摆放着戚菲菲从各地旅游时淘回来的特色工艺品,墙上挂着几幅抽象风格的海洋主题装饰画,线条流畅,色彩大胆。靠近阳台的地方,还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这一切对董小倩而言,都是全新的、强烈的视觉冲击。
董小倩小心翼翼地踩在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地板上,目光充满好奇地、略带怯生地掠过那些造型简洁流畅的皮质沙发、玻璃茶几、巨大的液晶电视屏幕、造型奇特的落地灯,以及墙上那些她看不懂构图和意境,却能直观感受到色彩与线条之美的画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好闻的香薰味道,混合着家的温馨气息。
“你们一路赶回来,肯定还没吃晚饭吧?我估摸着你们快到了,下午特意去买了新鲜的大鲅鱼,自己剁馅儿,包了鲅鱼水饺,咱们威海最地道的特色,正好给小倩尝尝鲜。”戚菲菲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系上印有卡通图案的围裙,转身就要往厨房走。
“阿姨我帮你!”白诗悦立刻自告奋勇,也跟着钻进了厨房,里面很快传来水流声和母女俩般的说笑声。
戚睿涵则对显得有些拘束、站在客厅中央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董小倩笑了笑,低声安慰道:“放松点,没事的,我妈人很好,很开明。鲅鱼水饺是我们这里家家户户都会做、都爱吃的东西,尤其是用新鲜鲅鱼做的,味道特别鲜美,你一定会喜欢的。”他试图用美食来缓解她的紧张。
晚餐桌上,一盘盘皮薄馅大、形如元宝、白白胖胖的鲅鱼水饺被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如同列队的士兵,散发着无法抗拒的、混合了海洋与土地芬芳的诱人香气。除了主角水饺,还有几样清爽开胃的小菜,如凉拌海蜇皮、蒜泥黄瓜,以及一锅飘着蛋花和紫菜的清汤。
四人围坐在铺着干净格仔桌布的餐桌旁,温暖的灯光笼罩下来,营造出一种安宁温馨的家庭氛围。戚菲菲热情地用公筷给董小倩夹了好几个饱满的水饺,放到她面前精致的小碟子里:“来,小倩,别看着,快趁热尝尝。这鲅鱼啊,就是海里的一种鱼,肉质特别细嫩,刺也少,和咱们本地的韭菜、一点点肥瘦相间的猪肉拌在一起做馅儿,最是鲜美可口,一点都不腥。”
董小倩连忙道谢:“多谢阿姨。”然后学着他们的样子,有些笨拙但非常认真地用筷子夹起一个水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气,然后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瞬间,一股她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的、层次丰富的鲜甜滋味在口中爆开,席卷了她的味蕾。鲅鱼肉馅细腻滑嫩到了极致,混合着韭菜特有的辛香和猪肉恰到好处的油润丰腴,饺子皮薄而韧,恰到好处地包裹住了丰腴的汁水。这种鲜,不同于河鲜的清淡,也不同于山珍的醇厚,是一种带着广阔海洋气息的、直接而纯粹、霸道又温柔的鲜美。
她细细地、几乎是虔诚地咀嚼着,感受着那美妙绝伦的滋味在口腔中缓缓绽放,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和满足的神情,原本略显紧绷的眉眼也舒展开来。
“真好吃……”她放下筷子,由衷地、轻声赞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仿佛品尝到的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与安稳。在颠沛流离、物资相对匮乏的明末,即便是在相对富庶的江南,像董小宛那样的名妓或许能见识到精致佳肴,但如此家常、如此充满地域特色和鲜活生命力的食物,也并非随时可得,更不用说在战乱年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