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恒山月照古今尘

“戚公子远来辛苦。”傅山的声音平和舒缓,带着一种历经世事沧桑后的旷达与沉稳,仿佛山间流淌的溪水,不疾不徐,“山路崎岖,贫道冒昧相邀,劳动公子玉步,还望勿怪。”

“先生言重了。”戚睿涵恭敬地依言坐下,身体挺直,态度谦逊,“先生乃世外高人,学究天人,名动天下,能得先生相召,是晚生莫大的荣幸。晚生对先生风骨学问,向来心向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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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山捋了捋胸前飘洒的长须,目光依旧停留在戚睿涵脸上,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印证着什么,缓缓道:“公子不必过谦。贫道虽处山林,栖身道观,亦非全然不通世事。天下巨变,如雷贯耳。公子说服吴三桂归顺大顺,避免了山海关引狼入室之滔天大祸;后又不畏艰险,南下金陵,纵横捭阖,促成明顺联合,摒弃前嫌,共御外侮。及至辽东鏖战,清廷覆灭,天下终归一统,其间种种关键之处,皆可见公子奔走筹划、呕心沥血之力。更难得的是,公子于此泼天功劳之下,竟能功成不居,飘然引退,此等胸怀与智慧,非常人所能及也。”

戚睿涵没想到傅山对自己所做之事了解得如此具体清晰,心中暗惊,看来这位隐士并非真正与世隔绝。他忙道:“先生谬赞,实在令晚生惶恐。晚生不过是适逢其会,凭借些许来自异世的见识,略尽绵薄之力而已。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时代潮流,气运所钟,非一人一时之功可独占。晚生能参与其中,见证历史,已是侥幸。”

“好一个‘时代潮流’,好一个‘气运所钟’。”傅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之色,“公子自称来自异世,深谙古今兴衰之变,洞悉历史运行之轨,此言果然不虚。纵观此番神州浩劫,起于朱明失德,政乱民疲,建虏乘隙而入,流寇蜂起于内,终至社稷倾覆,神州几近陆沉。幸而天心未泯,民意犹存,假手李闯与南明残余之力,更有如公子这般洞察先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异数介入,因势利导,终得拨乱反正,重光华夏文明之火。此中因果循环,天道昭昭,得失成败,皆足令人掩卷长思,慨叹不已。”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带着探究的意味:“听闻公子家乡,格物致知之学极其昌明,技艺之巧,造化之工,远胜今时百倍千倍,乃至有超越古人想象之力,近乎墨家兼爱非攻之外的另一重极致,可是如此?”

戚睿涵点头,认真回答道:“先生所言不差。晚生所在时代,舟车之利,可日行万里,上天入海;信息之速,能瞬息传遍寰宇,天涯若比邻;乃至征战之器,其威能之巨,足以摧城灭国,撼动山河。”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张晓宇为清军研制的那些超越时代的武器,以及它们带来的血腥与毁灭,心中不禁一沉,补充道,“然利器如双刃之剑,用之善则造福苍生,用之恶则遗祸无穷。”

傅山若有所思,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静室的墙壁,看到了更广阔的时空:“巧技可用,亦可控人。心正则技益世,心邪则技祸民。此理放诸古今皆准,即便在公子那技艺昌明之世,想来亦不外如是。”他似乎意有所指,隐约触及了张晓宇之事,却并未深言,转而道,“公子助此世平定大乱,挽救无数生灵于水火,免遭涂炭,此乃莫大功德,泽被苍生。贫道乃山野之人,身无长物,无以为报,思虑再三,唯有一物,或可聊表心意,亦算是全了公子此番穿梭时空、历经生死的奇遇之缘。”

说着,傅山从身旁一个不起眼的、色泽沉黯的木匣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口钵盂。那钵盂色泽沉黯,非金非玉,触手温润,质地难以分辨。钵盂表面刻满了繁复而古老的云箓符文,那些符文在静室微弱的光线下,隐隐有柔和的光华流转不定,显得神秘非常。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口钵盂置于两人之间的矮几上,动作庄重。

“此物,名为‘长生药’。”傅山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凝重,仿佛在陈述一个关乎天地奥秘的事实。

戚睿涵心中剧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长生药?这难道不是只存在于神话传说、秦皇汉武穷尽一生追求而不得的虚无缥缈之物吗?怎么会……他强行稳住心神,目光紧紧盯住那口看似平凡的钵盂,等待着傅山的下文。

傅山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继续以一种平缓而清晰的语调解释道:“此药并非凭空臆造,乃是我这一脉的太祖师爷,前朝嘉靖年间的一位方外高人,道号‘玄真子’,穷其毕生心血,游历天下,采集海外仙岛、深山幽谷中的奇珍异草,参照并补全了数卷残破的上古丹方,历经九九八十一次失败,终于在机缘巧合、天地人三才交汇的某一刻,炼制而成。成药极其不易,仅得此一炉,共成七颗。当年太祖师爷功成之日,恰逢嘉靖皇帝沉迷丹道,渴求长生,闻讯遣使来召。祖师爷曾亲赴宫中,献上此药,并严正言明,此药性至灵至纯,蕴含天地精华,一人一生,仅可服食一颗,便可疏通经络,固本培元,达到驻颜增寿,延缓衰老,近乎长生久视之效。然嘉靖帝贪念过炽,欲求一步登天,独占全部药力,竟不顾祖师爷再三告诫,一次强行吞服九颗……”

说到这里,傅山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惋惜与无奈:“结果,异种药力在体内相互冲突,奔腾肆虐,无法疏导,致使精气爆体,经络尽碎,当夜便龙驭宾天,暴毙于丹房之内。太祖师爷因此获罪,被指为妖道,险些身死狱中,侥幸得弟子相助逃脱后,隐姓埋名,遁迹山林。临终之前,将此剩余的七颗丹药传于门下最为可靠的弟子,并立下严令,非心性纯良、有缘有德、于天地苍生有大功之士,不可轻授。此药连同太祖师爷的告诫,便在我这一脉中,秘密流传至今,已历数代。贫道观察公子久矣,虽未谋面,然公子之行迹,公子之心性,已可推知大概。公子非此世之人,却怀济世之心,不惜卷入滔天洪流,穿梭两界,亲历古今之变,引导历史走向光明,此等际遇,此等作为,闻所未闻。若服此药,得享漫长寿命,亲睹历史长河奔涌不息,朝代兴衰更迭如棋,文明起落沉浮似浪,或能更深地体悟天道人心之微妙,宇宙运行之法则,于公子而言,或许是真正契合其经历的大机缘、大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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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布满皱纹却稳定有力的手,轻轻打开了钵盂的盖子。里面衬着明黄色的软缎,七颗龙眼大小、色泽圆润如美玉、散发着奇异柔和光晕的丹丸,正静静地躺在其中。随着盖子的开启,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瞬间弥漫了整个静室,那香气不浓不艳,沁人心脾,吸入一口,便觉神清气爽,连日奔波旅途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切记,”傅山的神色变得无比凝重,目光如炬,直视戚睿涵的双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一人一生,仅可服一颗。多服则药力叠加冲突,阴阳失衡,必遭反噬,轻则经脉尽废,形同槁木,重则精气爆体,魂飞魄散,绝无侥幸,必将重蹈嘉靖皇帝之覆辙。此乃天地至理,不可违逆。贫道今日,便将这七颗长生药,尽数赠予公子。你可自取一颗,余下六颗,由你斟酌,赠与你认为有缘、可信、心性足以承载此福缘之人。此物干系重大,牵涉长生之秘,一旦泄露,必引来无穷纷争与灾祸,望公子慎之又慎,妥善处置。”

戚睿涵望着矮几上那七颗静静躺在明黄软缎上的长生药,心潮澎湃,难以自制。长生不老,亲历历史,见证沧海桑田,这不正是他内心深处,作为一个痴迷历史的学生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终极梦想吗?没想到,在这明末的时空,在这北岳恒山的幽静道观之中,这个遥不可及的梦想,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变得触手可及。这不仅仅是生命的延长,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一种对时间与历史的深度参与。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双手郑重地伸前,如同承接圣物一般,从傅山手中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钵盂,然后对着这位赠予他如此惊世机缘的高士,深深一拜,语气诚挚而坚定:“先生厚赐,恩同再造,言语难以表述万一。戚睿涵定当谨遵先生教诲,善用此药,绝不辜负先生之信任,绝不辜负此番跨越时空的奇缘。”

傅山看着戚睿涵郑重其事的态度,欣慰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缘起缘灭,皆有定数。今日之赠,是缘起之时,他日如何,皆在公子一念之间。公子,好自为之。”

在恒山悬根松这座小小的道观中,戚睿涵又盘桓了一日。与傅山先生品茗清谈,探讨了些许儒学精义、医理脉学,乃至书画鉴赏之道,深感这位老人学识之渊博,见解之深邃,确非常人所能及。傅山也并未再提及长生药及相关之事,仿佛那只是昨日一次平常的交谈。次日清晨,天光微熹,山间雾气未散,戚睿涵便辞别傅山与清尘,将那只盛放着惊天秘密的钵盂仔细贴身藏好,下了恒山,寻回马匹,快马加鞭,一路不敢过多停留,径直返回北京。

回到毕竟客栈时,已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客栈门口悬挂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映照着紧闭的大门。李大坤似乎心有灵犀,早已备好了几样清淡可口的宵夜,董小倩也一直未曾安睡,在房中亮灯等候。见戚睿涵风尘仆仆、面带异色地归来,两人都立刻围了上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戚睿涵掩好房门,又仔细检查了窗户,确定四周无人窥听,这才示意二人坐下。他将恒山之行,见到傅山先生的经过,以及傅山先生那番关于“异世”、“功德”、“机缘”的言论,细细说与二人听。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取出了那只被他用布帛层层包裹的钵盂,当着二人的面,缓缓打开。

当那七颗流光溢彩、异香扑鼻的长生药在昏黄的灯光下显现出真容时,李大坤猛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半天合不拢,手指着那些丹药,不住地颤抖。董小倩亦是美眸圆睁,下意识地用手掩住了朱唇,绝美的脸庞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呼吸都为之急促起来。

“长……长生药?睿涵,这……这玩意儿……真的假的?吃了就能……就能一直活着?像神仙那样?”李大坤结结巴巴地问道,眼睛几乎要钉在那些丹药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惊讶而有些变形。

“傅青主先生乃当世高人,学贯古今,医道通神,而且其品性高洁,天下共知,想必不会以此等大事妄言欺世。而且,”戚睿涵回想起傅山谈及嘉靖帝往事时的笃定神态,以及这药丸本身散发出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神异香气与光泽,沉声道,“此物之奇异,超乎寻常,观其形,闻其香,便知绝非俗物。我认为,此物应当不假。”

李大坤绕着房间中央的桌子走了两圈,双手不停地挠着头,脸上露出了极其挣扎和矛盾的神色。他看看丹药,又看看戚睿涵,再看看同样震惊的董小倩,最终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用力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豁达:“算了算了,这东西太玄乎了,太吓人了。我啊,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俗人,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顺顺当当回去完成学业,毕业后开个不大不小的饭馆,娶个知冷知热的媳妇,生几个活泼可爱的娃,把咱老李家的这点厨艺好好传下去,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活那么久干嘛?看着身边的亲朋好友,爹娘兄弟,一个个离开?那得多难受,多孤单啊。再说了,我对研究历史也没啥太大兴趣,打打杀杀、朝堂争斗更是看得够够的了。这长生不老的福分,太大了,我这点心性和志向,怕是承受不起,无福消受喽。”他的话语朴实无华,却透着一股历经生死风波、看透世事繁华后的通透与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