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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微微摇头,目光转向文臣这边:“牛丞相,宋大学士,你们的意思呢?”
牛金星起身,躬身道:“大帅,臣等以为,去与不去,各有利弊。不去,则失大义于天下,明朝可借此宣扬我大顺割据自立,心怀异志,将来若起刀兵,舆论于我不利,且给了对方准备和时间。去,则风险难测,需做好万全准备。或可要求明朝派出重臣、皇子乃至陛下亲信为使,至西安册封,以示诚意,降低风险。同时,亦可借此提出我方条件,如确认西北自治之权,保障我军编制,商议赋税比例等。”
宋献策补充道:“牛丞相所言,老成谋国。此外,还需命令河南、湖北前线各部提高警惕,严密布防,以备不测。大帅若决定前往,护卫力量必须精锐,且需提前规划路线、安排接应。京城之内,也需设法联络可靠之人,以为内应。”他的思路显然更侧重于实际操作和风险管控。
李自成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脸上看不出丝毫倾向。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戚睿涵身上。
“元芝,”他叫着戚睿涵的表字,语气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重视,“你从未来而来,见识与我们这些困于当下之人不同。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应对?”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戚睿涵身上。这位年轻的“异人”,凭借其独特的见识和几次关键性的献策,早已在顺军高层中建立了相当的威信,但也并非所有人都完全信服他这个“空降”的年轻人。
戚睿涵感受到汇聚而来的目光,有期待,有审视,也有若有若无的嫉妒。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对着李自成和众人行了一礼。他知道,自己的话可能会产生重要影响,必须既表明立场,又顾及各方情绪。
“大帅,诸位将军、大人,”他环视四周,声音清晰而稳定,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沉着冷静,“在下以为,北京,绝不能去。”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阐述那个遥远时空的教训,同时又不能透露太多“天机”以免引起恐慌或误解:“在下所知的那段历史,呃,或者说,一种可能的历史轨迹中,也曾有过类似的情形。一方领袖应邀前往对方核心之地进行和谈,结果身陷囹圄,被长期软禁,最终导致双方信任彻底破裂,内战全面爆发,生灵涂炭,国力大损。前车之鉴,后事之师。陛下此举,名为册封,实为试探,甚至可能是诱捕。大帅身系西北军民之望,乃我大顺军心民心所系,岂可轻易涉险?”
他看向李自成,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大帅,和平统一,乃民心所向,亦是我等夙愿。但和平,不能建立在单方面的冒险和退让之上,更不能以领袖的安危作为赌注。若明朝真有诚意,当如牛丞相所言,派遣足够分量之人前来西安,共商国是,昭示天下,而非以一纸诏书,命大帅孤身入京。这于礼不合,于理不通,其中必有蹊跷。在下恳请大帅,以自身安危为重,以数十万将士的前途为重,以这西北乃至天下渴望和平的百姓为重,暂缓此行,从长计议。至少,需待明朝拿出更多诚意,做出更可靠的安全保证。”
戚睿涵的话,逻辑清晰,引据有力,说出了在场大多数武将和部分文臣的心声,众人纷纷点头,低声附和,期待地看向李自成,希望他能采纳这个相对稳妥的建议。
李自成沉默着,他背着手,缓缓踱到窗前,望着窗外西安城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议事厅里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他沉稳的脚步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那寻常百姓的生活气息,与厅内决定天下命运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许久,李自成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者犹豫的神情,反而有一种异常澄澈的平静,一种做出了重大决定后的释然与坚定。
“元芝,诸位的好意,你们所虑的风险,我李自成心领了,也明白。”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每个字都敲击在众人的心坎上,“你们担心的,我都明白。北京或许是龙潭虎穴,朱由崧或许包藏祸心,马士英、阮大铖之流或许正设下陷阱。这些,我岂能不知?我李自成一路从尸山血海中走过来,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
他走回案前,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凉的圣旨绢面,眼神却飘向了远方,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看到了这片土地上无数挣扎求生的百姓。
“你们可还记得,我李自成当年,是因何提着一口破刀,跟着高迎祥舅舅,走上这条路的?”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遥远的追忆,以及深沉的、刻骨铭心的痛楚,“不是因为我想当皇帝,不是因为我有多大的野心。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啊,兄弟们!”
他的目光扫过刘体纯、田见秀等一干老兄弟,他们的眼神中也流露出追忆和痛楚。“陕北,连年大旱,赤地千里。朝廷的赋税,官府的盘剥,豪强的欺凌,一样都没少。树皮吃光了,草根挖尽了,观音土……那是怎样的一副人间地狱?”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亲眼看着乡邻饿死,看着父母双亡……那时候,造反,是唯一的活路。我们起义,最初所求,不过是有一口饭吃,有一条活路,能让跟着我们的穷苦人不被饿死。后来队伍大了,想的也不过是‘均田免赋’,‘迎闯王,不纳粮’,让跟咱们一样的穷苦百姓,能喘一口气,能活下去,能有点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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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过众人,尤其是那些激进的年轻将领:“我们转战南北,几起几落,吃过败仗,也打过胜仗,甚至一度坐进了北京城。可最终呢?内部腐化,军纪涣散,应对失当……清兵入关,山河破碎,百姓再次陷入水深火热,比之前更甚!这些年来,我常常在深夜惊醒,回想这一切,在想,我们当初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是那座金銮殿上的龙椅吗?是这‘闯王’、‘大帅’的虚名吗?”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如炬:“不,不是,至少不全是。我李自成起义,不为自己当皇帝,只为这天下受苦的百姓,能谋一条生路,能活得像个人!”
他的声音在议事厅中回荡,震动着每一个人的心弦,连最桀骜的将领也低下了头,沉思起来。
“而今,满清已亡,外虏被逐。这本是百废待兴,让百姓休养生息的大好时机!多少田地等着耕种,多少废墟等着重建,多少家庭等着团聚!”李自成的语气充满了渴望,“陛下若能识大体,顾大局,愿意和平统一,使天下早日安定,百姓早日脱离战乱之苦,我李自成,放弃这割据之地,交出兵权,跪他一个,称臣纳贡,又如何?只要他能做个好皇帝,善待百姓。”
这番话石破天惊,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戚睿涵。他没想到李自成竟有如此胸怀。
李自成接下去说,语气变得深沉:“你们想想,要是本帅这次不去应约,他朱由崧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他们势必视我为抗旨不遵,拥兵自重,欲在西北自立为帝。此意正中其下怀,给了他们讨伐的绝佳借口。届时他们可以此为名,将我们定为叛贼,号令天下共击之,我们这些年的忠义之名毁于一旦,岂不是更憋屈?更对不起那些盼着统一的百姓?”
他看向那些面露惊愕和不忿的将领,语重心长:“若我李某,今日只因舍不得这个‘闯王’、‘大帅’的虚名,舍不得这点地盘权势,就拒不听召,甚至厉兵秣马,准备与明军再战,那这华夏大地,刚刚熄灭的战火必将重燃。届时,烽烟再起,尸横遍野,流离失所者又何止千万?若真如此,我李自成,与明末那些只顾自己争权夺利、罔顾百姓死活的贪官污吏、军阀藩镇,又有何区别?我们当年的起义,又有何意义可言?”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又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许多人心头的躁动之火。连最为激进的刘体纯,也张大了嘴巴,怔怔地看着李自成,一时说不出话来,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触及内心深处的震撼。
戚睿涵怔怔地看着李自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农民军领袖。眼前的李自成,早已超越了阶级和时代的局限,他的胸怀和眼光,已然投向了一个更宏大、更本质的目标——天下苍生的福祉。这种近乎理想主义的担当,与他所熟知的那些精于算计的历史人物形成了鲜明对比,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惭愧和敬意。
“大帅……”戚睿涵喃喃道,他原本准备好的许多基于“利害风险”分析的劝说话语,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和渺小。他想起了李自成之前与他讨论土地政策、商贸流通、兴修水利时的专注,那不是一个只想当皇帝的人会关心的事情。那是一个真正想为这片土地做点实事的人。
“可是,大帅,您的安危……”田见秀依旧不甘心,焦急地道,“万一……万一那朱由崧……”
李自成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洒脱的笑容,那笑容中带着看透生死的豁达:“个人的安危,与天下大势相比,与千万百姓的福祉相比,又算得了什么?若我此行,能打消陛下的疑虑,能换取和平统一的可能,能避免一场内战,让这天下早一日安定,那便值得。若陛下真有害我之心……那也是我李自成命中该有此劫。但我相信,经历了抗清的血火洗礼,目睹了山河破碎的惨痛,陛下他……或许也能有所改变,能够胸怀宽阔,励精图治。毕竟,我们都曾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都曾为驱逐外虏流过血。”
他看向戚睿涵:“元芝,你的担忧,是为我,也是为大家,为这大局。我明白,也很感激。但有些路,明知有风险,也必须去走。这不是妥协,也不是懦弱,这是一种……责任。对历史的责任,对天下人的责任。”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已经穿透了眼前的迷雾,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戚睿涵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看着李自成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是了,这就是领袖。不是只有权谋和武力,更要有担当和牺牲。他来自现代,熟知历史的残酷,本能地以“利益风险”来计算一切,却在此刻,被这种近乎理想主义的担当所震撼。他想,或许正是这种超越了个人得失的胸怀,才使得李自成能在明末群雄中脱颖而出,并在失败后还能重新凝聚起如此强大的力量。自己是否太过执着于“安全”而忽略了更大的“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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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帅……”戚睿涵深吸一口气,正要再说些什么,表达自己的理解,或者提出更具体的安保建议。
突然,议事厅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卫兵有些惊慌的高声禀报,打破了厅内凝重的气氛:
“报——,大帅,城外……城外来了大队人马,打的……打的是大西军的旗号!为首者自称……自称八大王张献忠。要求立刻入城见大帅!”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