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京华烟云

在京城着名的伯伦楼酒楼二楼,一间临街的雅座内,傅山、薛宗周和王如金再次聚首。此时的傅山已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儒生便服,头戴方巾,俨然一位游学的书生,只是眉宇间的沧桑与忧思,难以完全掩饰。

小主,

薛宗周依旧是那副走方郎中的模样,药箱放在手边,但他的眼神比在太原时更加锐利,时刻留意着窗外的动静。王如金则扮作随行的仆役,粗布衣衫,低头垂手,看似木讷,实则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眼角的余光扫视着雅座门口和窗外街道的每一个可疑身影。

桌上是几样简单的酒菜,却无人动筷。薛宗周借着给傅山“斟酒”的机会,将一张卷得极细、如同卷烟般的小纸条,极其隐蔽地塞入傅山手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息:“曹本荣和李振邺那边,已经打点好了。这是誊抄的考题,原本已销毁。代价不菲,足足一千两,才撬开他们的嘴,但物有所值。”

傅山面色不变,借着举杯饮酒的掩护,迅速展开纸条,目光如电扫过上面的几行字,将题目牢牢刻印在脑海之中。随即,他将纸条就着桌上的油灯火焰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轻轻一吹,消散无踪。

“好。宗周兄辛苦了。”傅山的声音平静无波,“接下来,就是寻找合适的买家了。要找那些家底丰厚,又急于求成,学问未必扎实,平日里便喜好钻营的纨绔子弟。这些人,才是我们最好的‘钱袋子’。”

薛宗周点了点头:“我已经通过一些三教九流的关系,放出了风声,说是有‘关节’可通,专助有缘人金榜题名。这几日,已有几条‘大鱼’主动上钩,或者进入了我们的视线。”

他低声介绍起来:“其一是山西来的盐商之子,张汉。其家富甲一方,但此子读书不成,屡试不第,此次入京,带足了金银,誓要买个进士出身光耀门楣。其二是江南富绅蒋文卓,家中田产无数,本人也好风雅,能写几句诗词,但经史根底极差,偏好走捷径,打听门路最为积极。还有直隶的官宦子弟王树德,其父是降清的明臣,仗着家中权势,横行乡里,学问稀松,却也对功名渴望已久,认为这是巩固家族在新朝地位的关键。”

傅山冷冷一笑:“皆是国之蠹虫,无论明清。如今正好,让他们为抗清大业出份‘力’。”

接下来的几天,在薛宗周巧妙的安排下,交易在极其隐秘的情况下进行。有时是在喧闹的勾栏瓦舍的包厢,有时是在香火鼎盛却人迹罕至的寺庙禅房,有时甚至是在夜间行驶的马车里。接触的过程比想象的还要顺利。张汉、蒋文卓、王树德这些人,在薛宗周展示出的“内部消息”(一些无关紧要但足以取信于人的考场安排信息)和“保证高中”的诱惑面前,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苍蝇,扑了上来。

张汉出手最为阔绰,一掷五千两,眼睛都不眨一下,只反复叮嘱“务必稳妥”。蒋文卓则略显谨慎,但在验看了一份模糊的“样本”试题后,也咬牙拿出了四千两。王树德仗着家势,本想压价,但在薛宗周作势要寻找其他买家时,立刻慌了神,乖乖奉上四千五百两。

看着那一张张巨额银票,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被秘密运送到他们在京城设立的秘密据点,藏入地窖,傅山心中并无丝毫赚取横财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悲凉的讽刺。这些读书人,口中念着圣贤书,笔下写着仁义道德,心中却早已将气节卖与了权势和富贵。如今,在更大的诱惑和更深的堕落面前,他们更是如此轻易地就被另一场肮脏的交易俘获,浑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悬崖边缘。

会试的日子终于到了。凌晨时分,贡院门口已是人山人海。士子们排成长龙,在初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等待着决定命运的时刻。他们手中提着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纸砚、食物清水,脸上表情各异,有紧张,有期待,有茫然,也有故作镇定。

贡院大门缓缓开启,森严的搜检开始了。如狼似虎的差役们仔细搜查着每一个士子的全身,连辫子、鞋袜、食物都不放过,防止夹带。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汉、蒋文卓、王树德三人也混在队伍中。他们怀中虽未携带片纸只字,但心中却揣着那个价值千金的秘密。经过搜检时,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手心冒汗,尤其是当差役冰冷的目光扫过他们时,更是几乎要窒息。所幸,搜检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踏入那扇沉重的龙门,三人不约而同地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既有闯过一关的庆幸,更多的是即将一步登天的兴奋与激动。

号舍狭小逼仄,仅容一人转身。随着考题下发,贡院内很快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的咳嗽、叹息。

张汉、蒋文卓、王树德迫不及待地展开试卷,当看到那几道熟悉的题目赫然在列时,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狂喜之下,他们按照早已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的、或是高价请枪手提前构思好的文章,奋笔疾书。

或许是为了让自己的文章更显“真才实学”,以掩盖舞弊的心虚;或许是买到考题后找的枪手本身就对清廷曲解经义有所不满;又或许是命运使然,他们在回答一些关键经义题目时,有意无意地规避了清廷官方钦定的朱熹集注或其他御用学者的解释,而是采用了更接近儒家经典原意,甚至带有前明士人惯常思维的阐述。

小主,

他们埋头疾书,仿佛已经看到了金榜题名、琼林赴宴、跨马游街的无限风光,却不知自己的笔,正为自己掘开坟墓。

试卷经过严格的弥封、誊录,然后送至阅卷官处评阅。由于曹本荣、李振邺早已被打点,张汉、蒋文卓、王树德三人的试卷果然被慧眼识珠,给予了高分。

放榜之日,贡院外墙前人潮汹涌。当张汉、蒋文卓、王树德的名字赫然出现在金榜前列时,三人欣喜若狂,在人群中几乎要手舞足蹈。张汉只觉得那五千两银子花得千值万值,立刻吩咐随从大摆宴席庆贺;蒋文卓已经开始幻想如何衣锦还乡,震慑乡里;王树德更是趾高气扬,觉得自家在新朝的地位已然稳如泰山。

然而,他们并未察觉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收紧。命运的转折,往往源于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和不肯屈服的人。

一位名叫赵永的汉军旗籍考生,家境寻常,但为人颇有学识,且性格狷介,报复心较强。他原本对自己的成绩抱有相当期望,却意外名落孙山。而当他看到高中者中竟有张汉、王树德这等平日声名狼藉、学问浅薄的纨绔子弟时,心中顿时疑窦丛生,愤懑难平。

“彼等竖子,何德何能,竟敢窃居高位?”

更巧的是,他在一次与同乡的聚会中,从一个因受了赏赐而多喝了几杯、口风不严的张汉家仆役口中,隐约听到了有关“重金购得秘题”的醉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赵永立刻意识到这其中必有惊天黑幕。

愤怒与一种扭曲的“正义感”驱使着赵永,他毅然决定检举。他动用所有关系,花费重金,几经周折,竟然真的从一个专门贩卖各种消息的市井之徒手中,弄到了一份据说是此次会试流传出来的考题抄本,虽然不全,但关键题目与正式考题一般无二。

铁证在手,赵永将收集到的线索、证词,连同那份买来的考题抄本,精心整理,通过一位远房亲戚在宫内当差的关系,绕过了可能被收买的环节,直接递送到了此时实际掌握大清权柄的摄政王多尔衮和深居后宫的孝庄皇太后的案头。

科举舞弊,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动摇国本、玷污皇权的大案。尤其是在清廷立足未稳,内部权力斗争暗流汹涌,外部又面临南明、大顺军事压力的时刻,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丑闻,更是不可容忍。这不仅仅是一次舞弊,更是对满洲统治者极力营造的“满汉一体”、“崇儒重道”形象的致命一击!

紫禁城,武英殿内,气氛肃杀。年幼的顺治帝福临端坐在龙椅上,虽然年纪尚小,但爱新觉罗家族与生俱来的威仪和多尔衮、孝庄的刻意培养,已让他天威初具。他将那份作为证据的考题抄本狠狠摔在御阶之下,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混账!”福临稚嫩的声音因愤怒而尖利,“曹本荣、李振邺,这就是你们给朕选拔的人才?这就是我大清开科取士的‘公正’?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的‘文治’?” 他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红。

站在御案旁的多尔衮,面色铁青,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曹、李二人,又瞥了一眼垂首不语的几位满汉大臣。他刚刚得知南方战事失利的详细战报,正焦头烂额,没想到后院竟然起火,还是在他极为看重的、用以笼络汉人的科举上。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他的脸上。

孝庄太后坐在珠帘之后,虽未直接发声,但那透过珠帘传来的冰冷目光,足以让殿内所有大臣感到刺骨的寒意。她深知此事若处理不当,不仅会寒了那些真心投靠的汉官之心,更会助长汉人士林对清廷的抵触情绪,甚至给南方的抗清势力以口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