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定洲其人性情如何?用兵有何特点?其内部,是否铁板一块?可有能分化瓦解之处?”戚睿涵追问细节,这些都是未来制定平叛策略,寻找以弱胜强、以少胜多机会的关键所在。
沐天波思索片刻,整理着记忆与情报,道:“沙定洲此人,性情桀骜凶悍,贪残好杀,睚眦必报,但并非全然无谋的莽夫,否则也不会隐忍多时,选择最佳时机突然发难。其用兵,颇擅偷袭、诈降、山地穿插迂回,正面列阵攻坚非其所长。至于其内部……”他看了一眼那嵩,示意他补充。
那嵩接口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屑:“沙定洲能迅速控制滇东南,靠的就是狠辣和许以重利。但他对手下和各部依附他的土司,也多有猜忌防范,赏罚全凭个人好恶。像他手下有个叫汤嘉宾的谋士,是个落第秀才,有些鬼主意,据说就因为一次献策未被采纳,反而被沙定洲当众斥责,便心存怨念。还有几个像王硕这样的小土司,是被他武力胁迫,家小被扣,才不得已依附的,心里未必真心跟从他造反,更别说投靠清虏这种遗臭万年的事情了。只是现在沙贼势大,刀架在脖子上,他们不敢反抗而已。”
“哦?”戚睿涵眼中精光一闪,这无疑是一个极佳的可供利用的突破口。“也就是说,沙定洲看似势大,实则根基未必稳固,内部存在裂痕,并非铁板一块?尤其是那些被胁迫者,以及像汤嘉宾这样心怀怨望者?”
“可以这么说。”沐天波肯定地点头,眼中也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花,“只是他如今势头正盛,兵锋锐利,又有可能引来清虏这棵大树作为倚仗,那些心存异志者,暂时还不敢表露,只能隐忍观望。”
戚睿涵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大致的轮廓和初步的行动方向。他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一幅略显简陋、但标注了主要府州县和山川关隘的云南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昆明、楚雄、蒙自、建昌、普安等关键地点,脑海中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沐国公,那嵩头人,诸位,”戚睿涵转过身,面对众人,语气沉稳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心,“沙定洲之乱,必须尽快平定,迟则生变,恐酿成倾天之祸,让我等再无立足之地。我以为,当务之急,有几件事需立即着手,双管齐下,甚至多管齐下!”
沐天波、那嵩以及在场的所有将领、头人都凝神静听,目光聚焦在这个年轻的穿越者身上。
“其一,稳固根本,积蓄力量。楚雄乃我们眼下唯一的根基,绝不容有失。必须立即进一步加强城防工事,加固城墙,挖掘壕沟,设置拒马。同时,整训现有兵马,淘汰老弱,编练新兵,严明纪律,提升战力。那嵩头人威望素着,可立即在哈尼族及各友好部族中,征召忠诚可靠的勇士,编练成军,由经验丰富的军官加以训练。沐国公则负责整合从昆明带来的旧部,重振旗鼓,稳定军心民心。此外,还需广泛囤积粮草、军械、药材,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
“其二,广布耳目,探明敌情,分化瓦解。立刻派出大量机警可靠的细作、探子,分成多路,潜入沙定洲控制区域,尤其是昆明、澄江、蒙自等地。一则,详细打探其兵力具体部署、粮草囤积地点、重要将领动向、以及与清虏联络的具体人员、路线、时间;二则,伺机接触那些对沙定洲不满的部将、土司,如汤嘉宾、王朔之流,设法传递消息,陈明利害,许以承诺,进行离间、策反,从内部瓦解其势力联盟。这项工作至关重要,可谓成败之关键!”
“其三,积极争取外援,营造有利态势。吴侯爷已上奏朝廷和大顺李大帅。我们自身也不能坐等。需立刻主动派出得力信使,分头行动。一路前往广西,面见巡抚瞿式耜,请求其出兵黔西南,威胁沙定洲东翼;一路前往贵州,联络当地明军及土司;最重要也最迫切的,是必须立刻派人前往川南,设法联络四川新编第四军统帅张献忠。”戚睿涵提到张献忠时,稍微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沐天波和在座一些明军旧将的反应。果然,沐天波眉头微皱,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其他一些将领也面露犹疑。毕竟,张献忠与他们厮杀了多年,积怨甚深。戚睿涵理解他们的心情,继续说道:“我知道,此前多有纷争。然今日之势,沙定洲勾结清虏,已是天下公敌。张献忠虽与朝廷、与大顺有隙,但其与清虏亦是死敌,绝无妥协可能。沙定洲若得势,与清军合流,下一个目标必是张献忠。唇亡齿寒之理,张献忠麾下如李定国、孙可望等明智之士,必然深知。若他能出兵川滇交界,威胁沙定洲侧翼,或干脆派一支劲旅南下,直捣昆明,或至少切断沙定洲北通建昌联络清虏之路,则大局可定。此乃合则两利,斗则俱伤之事,必须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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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天波沉默片刻,终究是顾全大局之心占据了上风,他缓缓点头,艰难道:“戚公子所言……在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为了平定叛乱,驱逐鞑虏,……便依此策吧。” 那嵩也道:“对,管他以前是干什么的,现在能打沙定洲和清虏的就是朋友!”
“其四,主动出击,掐断联络。在摸清沙定洲北上联络清军的主要通道后,立即组织数支精锐的小股部队,由熟悉地形、身手矫健的军官或猎人带领,携带干粮、弩箭、短兵,在这些通道的险要处,如山谷、渡口、关隘,设伏、游击,专门拦截、捕杀沙定洲派往北方的信使,夺取其密信,尽量拖延甚至彻底破坏其与清虏的勾结进程。同时,也可伺机袭击其小股运粮队、巡逻队,积小胜为大胜,打击其士气,锻炼我部队。”
戚睿涵一条条道来,思路清晰,举措具体可行,既有战略高度,又有战术细节,听得沐天波眼中渐渐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那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那嵩更是听得眉飞色舞,连连拍着自己的大腿,大声称妙:“好,好!戚公子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能助吴侯爷定策安邦的人物!思虑周详,句句切中要害。这么一说,我心里这团乱麻总算理清楚了,知道该先干什么,后干什么了!”
沐天波也感慨万千地站起身,向着戚睿涵再次拱手:“戚公子真乃栋梁之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如此安排,方略既定,步骤清晰,我方知如何着手,不再如之前那般,彷徨无计,如坠五里雾中。天波……拜谢!” 这一礼,他行的真心实意,再无半分疑虑。
那嵩大声道:“好,就按戚公子说的办。征召勇士、加固城防的事包在我身上,打探消息、埋伏信使,我们哈尼族、彝家的猎人、山民最是在行。我这就去安排得力的人手!”
戚睿涵微微欠身,语气依旧保持谦逊和冷静:“沐国公,那嵩头人过誉了。这只是基于目前情报的初步设想。具体如何行事,派何人负责,兵力如何调配,时机如何选择,还需与国公爷、头人以及诸位将领详细商议,因地因时制宜,不断完善。沙定洲虽暂时势大,然其悖逆无道,残害百姓,勾结外虏,失道寡助,人心丧尽。我等上承朝廷旨意,下顺云南各族百姓渴望安定之心,内部团结,外联强援,策略得当,将士用命,只要抓住时机,奋勇一击,平定此贼,收复云南,绝非妄言!”
他的话语沉稳有力,带着一种洞察局势的自信和决心,仿佛一道强烈的阳光,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楚雄上空的浓重阴霾,让在场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沐天波情绪激动,他端起酒碗,环视众人,朗声道:“好,就依戚公子之策。天波在此,谨代表沐氏列祖列宗,代表云南万千受苦受难的百姓,谢过戚公子,谢过董姑娘,谢过那嵩头人,谢过所有愿助我平定叛乱、保境安民、共抗清虏的义士。今夜之后,我们便依计行事,分头准备,同心协力,定要那沙定洲,为其逆行,付出惨痛代价!收复昆明,光复云南!”
那嵩也豪气干云地举起酒碗,声震屋瓦:“干,为了云南的青山绿水,为了各族百姓的太平日子,为了汉人(指文化认同上)江山!”
“干!” 厅内所有将领、头人,包括戚睿涵、董小倩,都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或酒碗。酒杯(碗)在空中重重相碰,清脆而有力的响声在夜色中传开,仿佛一声誓师的号角,又似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庄严地宣告着平定滇南叛乱、挽救西南危局的宏大序幕,自此正式拉开。
窗外,楚雄的夜色浓郁如墨,山风掠过院中竹林的梢头,发出沙沙的声响,带来阵阵滇南春季特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寒意。远山如黛,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仿佛在静静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风云变幻。但在这灯火通明、气氛热烈的厅堂之内,一股凝聚的、充满希望与决心的力量正在升腾、奔涌。
一场关乎云南命运、乃至影响整个南明、大顺抗清大局的反击战,就在这杯酒之间,在这哈尼族的竹楼之中,悄然定策。前路必然充满了荆棘与艰险,血与火的考验就在眼前,但希望的火种,已然被重新点燃,并且愈烧愈旺,照亮了前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