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铁幕垂江

一路行来,但见田园荒芜,蒿草过人,村落十室九空,残垣断壁间偶见乌鸦起落。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流民扶老携幼,络绎于道,眼神麻木而绝望,如同无声的河流,流向未知的、或许同样悲惨的前方。战争的创伤,如同巨大的犁铧,在这片曾经富庶繁华的土地上犁出了深深的沟壑,留下满目疮痍。戚睿涵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心中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更感肩上责任之重大。若不能阻止清军,这样的景象,将会蔓延至整个华夏。

历经艰险,抵达衡州时,已是暮春时节。相较于沿途的破败,衡州城似乎还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桂王府邸坐落城中,虽无北京紫禁城的恢弘壮丽,却也殿宇连绵,飞檐斗拱,戒备森严,自有一番藩王气度。然而,在戚睿涵眼中,这气度之中,却透着一股固步自封、死气沉沉的沉闷,仿佛一潭不见波澜的死水。

戚睿涵以“大顺特使、前南京协防钦差”的身份,向桂王府递上了求见的名帖。通传之后,两人被引至王府一处偏殿等候。殿内陈设典雅,紫檀木的桌椅泛着幽光,博古架上摆放着些瓷器古玩,空气中熏着淡淡的檀香,宁静而压抑。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与殿外乃至一路所见的乱世景象,恍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种反差,让戚睿涵和董小倩都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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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终于,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躬身引着一位身着亲王常服的年轻男子步入殿中。他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秀白皙,甚至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文弱,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迟疑与不安,正是桂王朱由榔。

“小王朱由榔,见过戚特使,董姑娘。”朱由榔的声音温和,却缺乏中气,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底气不足,他甚至还对着董小倩这个“女子”微微拱手,显得礼数周全却又有些拘谨过头。

戚睿涵与董小倩上前,依礼参见。短暂的、无关痛痒的寒暄过后,戚睿涵决定不再迂回,直入主题,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地看向朱由榔:“殿下,在下此番冒昧来访,实为武昌危局,为我华夏文明存续之大事。清虏势大,火器凶悍异常,尤以叛徒张晓宇所制‘飞机’、毒气为甚,武昌军民虽浴血奋战,然城防已多处崩坏,伤亡惨重,旦夕难保!”

他观察到朱由榔眼神闪烁,似乎想避开这个话题,便加重了语气:“殿下,武昌若失,则江汉门户洞开,湖南北屏尽失,清军铁骑可沿湘江南下,亦可西进荆襄,届时水陆并进,衡州岂能独善?殿下坐拥湖广精锐之师,麾下何腾蛟、堵胤锡皆忠勇善战之良将,钱粮储备亦足。值此社稷危难、山河破碎之际,正应挺身而出,挥师北援,既可解武昌数十万军民倒悬之危,亦可保湖湘之地免遭战火蹂躏,更可彰殿下身为太祖苗裔、卫国护民之赤胆忠心。不知殿下何以仍按兵不动,坐视友军困危,山河沦丧?”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炮,句句敲打在朱由榔的心上。

朱由榔闻言,脸上立刻掠过一丝窘迫、慌乱与无奈,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戚睿涵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常服上精致的刺绣,声音更低了:“特使所言……句句在理,皆是正论。寡人……寡人亦知唇亡齿寒,同气连枝之理,岂不愿挥师北上,以纾国难?只是……只是……”他欲言又止,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只是母妃她……”

最终,他化作一声悠长而充满无力感的叹息:“母妃认为,我桂藩职责在于镇守衡永,保境安民,此乃朝廷法度。朝廷自有朝廷的方略,各地有各地的防区。若轻率出兵,万一有失,非但无助于大局,反恐折损朝廷元气,亦使衡州百万百姓陷入战火,此罪寡人万死莫赎。且……且母妃近来凤体违和,心悸眩晕,寡人需晨昏定省,亲奉汤药,实在……实在是难以远离膝下,尽忠难以尽孝,寡人……唉……”这番说辞,显然早已在他心中演练过无数次,说得流畅,却毫无力量,充满了自我开脱的意味。

这番反应,早在戚睿涵预料之中。他并未动怒,而是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放缓了语气,但言辞更加恳切,也更加犀利,直指核心:“殿下,您可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大明疆土尽丧于清虏之手,神州陆沉,社稷倾覆,桂藩又如何能独保衡州这一隅偏安?马太妃心系殿下安危,舐犊情深,此乃人之常情,在下亦能理解。然,殿下,真正的安危,不在于高墙深池,不在于拥兵自保,而在于天下大势,在于民心向背啊!”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紧紧盯着朱由榔,不容他再躲避:“殿下乃太祖高皇帝血脉,天潢贵胄,身份尊崇。如今国难当头,陛下迁驻南昌,正需宗室藩王挺身而出,砥柱中流,凝聚人心。殿下若能在此时,于武昌危殆之际,毅然提兵北上,挽狂澜于既倒,救生灵于涂炭,非但武昌军民感念殿下再生恩德,天下忠义之士、有志之臣,亦必望风归心,景从殿下。此乃殿下树立威望,不负祖宗社稷寄托,成就中兴伟业之千载良机啊!”

他声音激昂,带着极强的煽动性:“反之,若坐视武昌沦陷,湖广崩坏,届时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殿下?百官万民,是会赞颂殿下之‘孝’,还是会唾骂殿下之‘懦’?史笔如铁,千秋万世,又会如何记载殿下今日之抉择?是力挽狂澜的英主,还是……苟安误国的庸王?”最后四个字,他刻意放缓了速度,一字一顿,重重地砸在朱由榔的心头。

朱由榔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显然被“史笔如铁”和“庸王”这两个词深深刺痛了。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要反驳,想说“并非不愿,实是不能”,想说“母命难违”,但在戚睿涵所描绘的宏大叙事和历史评价面前,这些理由都显得如此苍白和私人化。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董小倩在一旁看得分明,知道火候已到,适时开口,她的声音清越,带着女子特有的穿透力,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殿下,戚特使所言,字字泣血,皆是为大明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亦是为殿下您的身前身后名考量。我董小倩虽是一介女流,出身微贱,亦深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马太妃爱子心切,唯恐殿下涉险,此情可以理解。但太妃久居深宫,所见不过庭院四方之天,所闻不过内侍宫娥之言,未必深知外界局势之危殆,虏寇之凶残。殿下既为大明藩王,身受国恩,肩负一方守土之责,系百万生灵之望,更应有自己的判断和担当。岂能因妇人之见,囿于庭帏之私,而误了军国大事,负了天下苍生,寒了忠臣义士之心?”她的话语,比戚睿涵更多了几分直白和尖锐,尤其是“妇人之见”四字,毫不留情地刺破了那层温情的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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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放肆!”朱由榔听到董小倩如此直言不讳地批评其母,甚至用了“妇人之见”,脸色顿时一变,浮现出怒容,但呵斥之声却显得中气不足,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维护尊严的反应,而非真正的震怒。

戚睿涵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转为深沉,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殿下,非是在下与董姑娘言语冒犯,实是情势危急,不得不直言犯谏。试想,若武昌城破,倪知府殉国,数万守军血染城垣,清军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襄阳前车之鉴不远。多尔衮、多铎用兵,向来狠辣迅捷,绝不会给对手喘息之机。届时,清军挟大胜之威,缴获武昌军资,水陆并进,顺流而下,直扑衡州。殿下以为,仅凭桂藩一己之力,能挡得住清军那些能在天上投弹的‘飞机’、能快速机动的‘滑行炮’与杀人于无形的瘟疫毒气吗?”他描绘的场景极其恐怖,让朱由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届时,”戚睿涵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冲击力,“马太妃所欲竭力保全的兵权、财产,乃至殿下与太妃自身的安危,又将置于何地?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清廷对待前明宗室的手段,殿下难道没有耳闻吗?此时出兵,是主动出击,把握战机,将战火阻于境外,是为‘活路’;彼时被动挨打,困守孤城,则是坐以待毙,是为‘死路’。此中利害,关乎生死存亡,关乎宗庙祭祀,还请殿下屏除杂念,再三思之!”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极具诱惑力和现实性的筹码:“若殿下担心出兵之后,衡州本土防务空虚,为宵小所乘,我可即刻修书一封,以我大顺特使及前明钦差的双重身份,并殿下钧旨,请驻守长沙的何腾蛟大人、堵胤锡大人,从他们本部兵马中,抽调一部精锐,南下协防衡州,确保殿下根基无虞,绝殿下后顾之忧。同时,我大顺虽新遭挫败,力有未逮,无法直接派兵南下,但李自成李大帅必可在西北方向,加强对西安清军的袭扰牵制,使其难以抽调更多兵力南下湖广,间接为殿下减轻压力。殿下,此乃同心戮力,共御外侮之时,绝非桂藩独自冒险!大明、大顺,乃至天下抗清义士,皆与殿下同在!”

朱由榔彻底沉默了。他背着手,无意识地在殿中那块精美的波斯地毯上来回踱步,脚步显得有些凌乱。戚睿涵的话语,董小倩的直言,如同重锤,一下下猛烈地敲击在他长期以来被母亲和安逸环境所禁锢的心坎上。

他并非昏庸无知之人,自幼读书,岂能不知局势危殆?岂能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只是长期以来,母亲的强势、耳提面命的“保全自身”、以及对失去眼前权位和安逸生活的恐惧,像一道无形却坚韧的枷锁,牢牢地禁锢了他的手脚和雄心。此刻,戚睿涵和董小倩,一个以大势、名节、青史留名相激,一个以赤裸裸的利害、后路、生死存亡相劝,将他内心深处那份被压抑已久的、属于朱家子孙的责任感,那份不甘于庸碌无为、渴望有所作为的挣扎与热血,彻底勾了起来,并且放大了无数倍。

他停下脚步,怔怔地望向殿外那片被屋檐切割开的、灰蒙蒙的天空,仿佛透过这衡州王府的宁静,看到了武昌城头燃起的冲天烽火,听到了将士们临死前悲壮的呐喊与呻吟,看到了清军铁蹄过后,山河破碎、百姓流离的惨状……一种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热流,在他那被谨慎和懦弱冰封的胸腔中,开始微弱地涌动、加速。

他是大明的王爷,太祖高皇帝的子孙,身体里流淌着开国皇帝的血液,难道真要在这衡州城中,如同鼹鼠一般,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祖宗江山一寸寸沦丧,做一个被后世史书钉在耻辱柱上的懦夫、昏王吗?不,绝不!

“特使……董姑娘……”朱由榔的声音依旧不高,带着颤抖,但这一次,颤抖中却多了一丝异样的、破茧而出的决断,“二位……所言……甚是有理。是寡人……是寡人过于拘泥小节,罔顾大义,过于……怯懦了。”

他猛地转过身,原本游移不定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多年未见的锐光与坚定,尽管这光芒还带着些许的不安,但确确实实存在了。他挺直了一直以来有些微驼的背脊,提高了声音:“好,寡人决定,采纳二位忠言,出兵援鄂!”

“殿下英明!”戚睿涵与董小倩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两人齐声应道,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充满期待的神情。

然而,朱由榔脸上刚刚浮现的那抹决断,很快又被一层熟悉的难色所覆盖,他犹豫着,声音再次低了下去:“不过……母妃那里……她性情刚烈,若知晓此事,定然……定然不允。还需……还需妥善说明。若她执意不允,甚至……甚至以死相逼,寡人……寡人实在……”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痛苦而无奈的表情,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