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金陵浴血

他亲自巡视每一段城墙,检查雉堞、箭楼的完好情况,指挥军民抢修加固。他命人大量征集城中的门板、房梁、桌椅甚至墓碑,运上城头,作为滚木礌石;又将库房中所有的火油、火药集中起来,分配到各门,准备火攻之用。在他的督促下,士兵和民夫们冒着酷暑,挥汗如雨,用沙袋填堵一些次要的城门,加固主城门的门闩和顶门柱。整个南京城墙,变成了一座忙碌而紧张的巨大工地,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一种临战前的肃杀。

戚睿涵则充分发挥了他作为穿越者的优势。他并非军事专家,但超越时代的见识让他能提出许多这个时代的人想不到的细节。他协助黄得功改进防御工事,建议在城墙内侧的关键地段,尤其是可能被突破的城门后方,利用拆毁的房屋砖石和街上的条石,构筑临时的街垒和障碍物,准备进行残酷的巷战。他指导士兵如何更有效地使用火油,制造了一些简易的“燃烧瓶”。他还组织民夫,随时待命,准备抢修被清军火炮损坏的城垣,并且建议准备了大量的湿棉被和沙土,用于扑灭可能引发的火灾。

更重要的是,他和董小倩一起,督促李大坤及其助手,日夜赶工,利用所能找到的一切材料——棉布、木炭、草药、甚至一些特殊的滤料,加紧制作最后一批“驱鬼罩”(改良版的防毒面具)和简陋的防护服。戚睿涵根据有限的现代知识,反复向负责分发的小队军官讲解可能遇到的毒气类型和基本的防护、消毒要领。董小倩则带着她组织起来的一队身手敏捷、忠诚可靠的士卒(其中不少是江湖人士或家丁),不仅负责弹压城内可能出现的骚乱,维持关键通道的畅通,更亲自监督这些救命物资的分发,确保能优先配备给一线守军。

此外,戚睿涵还坚持做了一件事。他命人重新清理并点燃了城中各处高地的烽火台,尤其是在皇宫附近、钟山之巅的那几座最大的烽火。冲天的狼烟,如同一条条不甘死亡的黑色巨龙,挣扎着、扭曲着,昼夜不息地升向苍穹。那不仅仅是在向可能尚存于周边的明军残部发出求援信号,更是一种精神象征——象征着这座城市的抵抗意志还未熄灭,象征着大明在江南的最后一丝尊严还在倔强地燃烧。

尽管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在朝廷南迁、门户尽失的情况下,四方督抚拥兵自保尚且不暇,指望援军无异于痴人说梦。那烽火,更多是燃烧给自己人看的,是为了告诉城内的军民,也告诉城外的敌人:南京,还在战斗。

七天的时间,在一种高度紧张、近乎窒息的氛围中飞速流逝。清军主力在多铎的亲自指挥下,终于完成了对南京的四面合围。站在城头放眼望去,清军的营帐无边无际,白色的帐篷如同覆盖大地的积雪,将南京这座孤城紧紧包裹、封锁。无数代表满洲八旗和各路汉军旗的旌旗,在夏日的风中猎猎作响,耀武扬威。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些被推至阵前,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各式火炮,以及一些造型奇特、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攻城器械——高大的攻城塔楼、包裹铁皮的撞城车,以及那最为引人注目、被清军敬畏地称之为“火龙”的巨型喷火器。它们沉默地矗立在阵前,如同蛰伏的凶兽,等待着饱饮鲜血与火焰的时刻。

大战,一触即发。

攻城战,在一个雾气弥漫、天色未明的清晨打响。浓重的晨雾为清军的调动提供了掩护,也让城头的守军更加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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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撕裂寂静的,是清军炮兵阵地的怒吼。改良后的加农炮、榴弹炮,在张晓宇的技术指导下,射程和威力都远超明军所能想象。震耳欲聋的炮声如同连绵不绝的惊雷,震得大地颤抖。黑色的铁质炮弹,以及一些尖头的、更具穿透力的特制弹丸,划破浓雾,带着死亡特有的凄厉呼啸,狠狠地砸向南京坚固的城墙。

“轰,轰轰”砖石碎裂,烟尘冲天而起。厚重的城墙在一次次撞击下剧烈地颤抖,女墙被轰出缺口,角楼被直接命中,木石横飞,瞬间化作废墟。间或有尖头炮弹精准地命中垛口后的守军位置,血肉之躯顿时化为齑粉,残肢断臂混合着砖石飞溅开来,惨不忍睹。

“稳住,各就各位,避炮,注意隐蔽!”黄得功浑厚的声音在炮火的间隙中奋力嘶吼,试图压过这毁灭性的轰鸣,安抚初经如此猛烈炮击的士兵。明军将士们蜷缩在城垛之后,紧握着手中的刀枪弓弩,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阵阵剧烈抖动,脸色苍白,但大多数人眼中仍燃烧着与敌偕亡的火焰。他们知道,这只是开始。

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的炮火准备之后,如同潮水般的清军步兵,在厚实的楯车和巨大盾牌的掩护下,扛着无数的云梯,如同移动的森林,向着城墙发起了第一波冲锋。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海啸,瞬间掩盖了伤者的微弱哀嚎,也冲击着守军的耳膜和心理防线。

“放箭,开铳!”史可法亲自在城头督战,他站在相对安全但仍能俯瞰战场的位置,手中的令旗重重挥下。

刹那间,城头上万箭齐发,如同飞蝗般密集的箭矢倾泻而下。火铳手们也点燃了引信,虽然明军的火铳老旧,射速慢,精度差,但在近距离齐射下,依然形成了致命的弹雨。箭矢和弹丸叮叮当当地打在清军的楯车和盾牌上,也有不少穿过缝隙,射入清军身体。不断有清军士兵中箭中弹,惨叫着从云梯上跌落,或者扑倒在地。一些楯车也被守军集中火力投下的火油罐点燃,燃起熊熊大火,变成了移动的火葬堆,阻碍了后续队伍的推进。

戚睿涵和董小倩也在战斗最为激烈的朝阳门附近。戚睿涵并非武艺超群之辈,但他凭借冷静的头脑和超越时代的战斗意识,指挥着身边一队装备了改进弩箭的士兵,进行精准射击,专门瞄准那些看起来像是军官或者勇猛冲锋的清军头目。

董小倩则如穿花蝴蝶,又似敏锐的雌豹,身形在城头垛口间灵动穿梭。她的剑法得自名家真传,轻盈迅捷,剑光闪烁之间,往往能将刚刚从云梯冒头的清兵咽喉刺穿,或者将其手腕斩断,使其跌落城下。她时而还会抓起脚边被火炮震碎的石块,运足内劲掷出,破空之声尖锐,力道惊人,竟能穿透清军单薄的皮甲,造成不小的杀伤。

清军的进攻如同永不停息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他们动用了高大的攻城塔楼,这些包覆着生牛皮、高达数丈的庞然大物,在士兵和牲畜的推动下,缓慢而坚定地靠近城墙。塔楼上的清军弓箭手与城头守军激烈对射,互有死伤。还有粗壮的撞城车,在清兵的保护下,一次次猛烈撞击着朝阳门包铁的厚重木门,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巨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击在守军的心口。城门后的明军死命用身体顶住,并用早已准备好的巨木、石块等一切能找到的杂物加固门闩和抵住门后。

战斗异常惨烈。有清军悍勇者,冒着箭矢滚石,终于攀上城头,立刻挥舞兵器与守军厮杀在一起。城头上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

史可法见状,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佩剑,一手挥舞着一杆亲兵递上的龙胆亮银枪格挡流矢,一手持剑,亲自加入了战团。他虽是文官出身,但多年军旅生涯也练就了一些武艺,此刻更将生死置之度外,剑锋所指,竟也逼退了一名清军。

黄得功更是如同猛虎下山,他怒吼着,抡起那柄沉重的开山大斧,直接冲入清军人群之中。大斧挥舞,带着呼啸的风声,势大力沉,清军的刀枪触之即断,血肉之躯更是当者披靡,瞬间便将几名登上城头的清军砍翻在地,其勇猛之态,吓得周围的清军一时不敢上前。

戚睿涵和董小倩也陷入了混战。戚睿涵捡起一柄阵亡士兵的长矛,与董小倩背靠背,互相掩护,协同作战。董小倩剑法精妙,负责格挡和迅捷突刺,戚睿涵则凭借长兵器的长度优势,看准时机疾刺,虽然招式简单,但胜在果断狠辣,倒也勉强支撑。他们周围,不断有明军士兵倒下,鲜血染红了城头的青砖,但后面的人立刻红着眼填补上空缺,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不屈的防线。

突然,戚睿涵眼角的余光瞥见,史可法正在和两个凶悍的清军军官缠斗,一个穿着牛录章京服色的清将,正悄无声息地挥刀,企图从背后偷袭全神贯注于前方敌人的史可法。

“部堂小心!”戚睿涵惊呼一声,也顾不上自身安危,挥起长剑,奋不顾身地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一剑刺向那名牛录章京的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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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清将猝不及防,被长剑刺入身体,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腰刀“哐当”落地。史可法闻声回头,看到这一幕,惊出一身冷汗,他迅速解决了面前的敌人,对戚睿涵投去感激的一瞥,喘息着道:“戚义士,好身手,多谢了!”

随后,他们继续投入惨烈的战斗。明军将士见主帅和将领皆如此奋不顾身,士气大振,怒吼着冲向城头上的清军,用刀砍,用枪刺,甚至用牙咬,用头撞,将一股血勇之气发挥到了极致。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浴血搏杀,他们终于将这一波爬上城头的清军尽数消灭,尸体堆满了城头,鲜血顺着排水口汩汩流下。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城上城下,尸体堆积如山,双方的伤亡都极其惨重。鲜血浸透了城墙的砖缝,在墙根下汇聚成暗红色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硝烟味、尸体烧焦的糊味,以及夏日的闷热,混合成一种地狱般的气息。

多铎在远处的高台上观战,眉头紧锁。南京守军的顽强,尤其是那种决死的意志,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损失了不少精锐兵马,却仍未取得决定性的突破。这座城市的抵抗核心,似乎异常坚固。

“看来,不用点真正的新玩意儿,是不行了。”他冷冷地说道,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随即对传令兵下令,“把‘火龙’给本王推上来,让南蛮子尝尝地狱之火的滋味!”

不久,一台造型极其怪异、庞大无比的器械,在众多清兵和牲畜的奋力牵引下,缓缓地被推至阵前,正对着已经饱经摧残的朝阳门。这台器械主体是一根需要数十人才能合抱的巨型青铜管,粗壮无比,表面铭刻着一些扭曲怪异的纹路,前端被铸造成一个狰狞咆哮的兽首模样,兽口大张,幽深黑暗,后端连接着复杂无比的杠杆、活塞和加压装置,下面装有巨大的木质轮子,行进时发出吱呀呀的沉重声响。

这正是张晓宇借鉴了某些幻想设计,并结合这个时代所能达到的工艺极限,为清军打造的终极破城利器——巨型压力喷火攻城器,清军称之为“火龙”,其威势恍若异界魔神打造的战争机器葛龙德,仅仅是其庞大的体积和狰狞的外形,就足以让从未见过它的守军心胆俱裂。

随着多铎一声令下,清兵开始紧张地操作这台恐怖的机器。他们通过复杂的杠杆和绞盘,将大量预先准备好的、黏稠乌黑的猛火油(提炼程度较高的石油原油),强行压入那根巨大的青铜管内,同时有士兵在兽首口部进行最后的检查和点燃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