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白甲御灾异

董小倩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我这就去准备马。”她顿了顿,又道,“方才收到史阁部留在南京府上的家人传话,阁部有信来,请我们明日务必过府一叙,想必是为了备战之事,要亲自了解这些新式防护的效用和局限。”

戚睿涵神色一凛:“史阁部坐镇扬州,是南京的北门锁钥,他相召,必有要事。我们准备一下,明日一早便出发,星夜兼程赶往扬州。”

弘光元年/顺治二年,六月底。长江进入了汛期,江面宽阔,浊浪滚滚。

长江北岸,扬州城头。

夏日的风吹过,带着江水的湿气和隐隐从北方飘来的硝烟味,吹动着城头上残破的旗帜和士兵们饱经风霜的脸庞。城墙上下,守军已然严阵以待。与以往任何一次守城战不同的是,在众多穿着明军号衣或顺军(部分协同防御的原大顺军部队)服饰的士兵中,出现了一支为数约三百人的、颇为显眼的部队。他们全身笼罩在略显臃肿的白色防护服中,头戴改良后的“鸟喙”驱鬼罩,远远看去,如同一群沉默的白甲天神,肃立在垛堞之后、瓮城之内、以及关键的城门洞附近。他们是史可法亲自从麾下家丁和各部敢死士中挑选、首批装备了戚睿涵研制的防护装备的精锐,被称为“白甲营”。

史可法本人并未穿着防护服,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二品文官袍服,外罩轻甲,站在巍峨的镇淮门城楼之上,手扶垛口,眺望着北方烟尘隐约起处。他身形清瘦,面容憔悴,但脊梁挺得笔直,如同这扬州城一般,宁折不弯。眼神中充满了与城共存亡的决绝。身旁站着的是特意从南京赶来的戚睿涵和董小倩,两人也换上了轻便的戎装,戚睿涵背着一个装满工具和药品的木箱,董小倩则剑不离身。

“戚先生,李院使研制此等神物,真乃国之干城,将士们的救命符。”史可法的声音带着一丝长期劳累后的沙哑,却充满了真挚的感激,“有此白甲护身,将士们面对鞑子的瘟魔毒煞,心中总算有了些底气,不至于未战先怯。”他回身,看着城楼下那些正在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的白甲兵,目光复杂,既有欣慰,更有沉痛——因为这底气,是用超越时代的学识和无数人的心血,去对抗另一种更邪恶的“学识”换来的。

戚睿涵连忙道:“阁部大人谬赞了。此物制作艰难,数量有限,只能装备部分将士,且能否完全抵御清军可能使用的、更猛烈的新式毒气,尚未可知。终究还是要靠阁部运筹帷幄,靠将士们用命,靠城防坚固,靠扬州数十万军民同仇敌忾之心。”他语气诚恳,没有丝毫居功自傲。他深知,自己带来的知识只是变量,真正决定战争走向的,还是这个时代的人心与血肉。

史可法叹道:“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扬州乃南京门户,天下安危系于此地。史某在此,唯有鞠躬尽瘁,与城共存亡。”他目光扫过城头那些白色的身影,以及更多普通装束、眼神却同样坚定的士兵,“多亏了你们带来的疫苗,城中军民患病者大减,军心尚稳。只是……听闻清军此次来势汹汹,多铎亲统八旗主力,携无数新式火器,这扬州城,恐又是一场旷古绝今的血战、恶战。”他话语中透出对未知武器的深深忧虑。

董小倩握紧了手中的剑,清丽的面容上满是坚毅:“阁部大人放心,我等既来,便已将此身许于扬州。睿涵虽不擅武艺,亦愿在城头为将士们鼓劲,协助调配防疫物资,检修器械。我董小倩,愿凭手中剑,多杀几个鞑子!”

戚睿涵也重重点头,目光投向北方,仿佛要穿透时空,看到那个宿命之敌:“不错。我们与张……与清廷那些旁门左道周旋至今,从北京到南京,从瘟疫到火器,岂能在此刻退缩。扬州,便是我们阻止他们南下的第一道铁闸!”

正说话间,远处地平线上,尘头大起,先是如同一条翻滚的黄龙,继而越来越大,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和脚步声隐隐传来,震得人心头发慌。清军的先锋骑兵,一人双马甚至三马,如同潮水般涌来,在城北数里外开始游弋,遮蔽战场。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盔甲鲜明、旗帜如林的步兵方阵,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

更令人心悸的是,队伍后方,被骡马拖拽着的各式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其中一些炮管粗短,样式奇特,显然是张晓宇督造的新家伙。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天空中出现的几个黑点,它们逐渐放大,发出嗡嗡的异响——那是张晓宇督造的载人火风筝,以绳索牵引,借助风和地面绞盘之力升空,如同几只怪异的、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的巨鸟,带着死亡的阴影,向着扬州城头缓缓飞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来了!”史可法沉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城楼,“传令下去,各部按预定计划,准备迎敌。白甲营,各就各位,重点防御可能遭受毒气和瘟疫攻击的区域。炮队,测算距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炮!”他的命令一条条发出,沉稳有力,瞬间稳住了城头因清军浩大声势而泛起的一丝骚动。

城头上顿时忙碌起来,旗号挥舞,传令兵奔跑呼号。火炮旁的炮手们紧张地调整着射角,装填手将沉重的实心弹或开花弹(明军自制的,威力有限)抱入炮膛。弓箭手、火铳手检查着自己的弓弦和火绳。那些白甲士兵则纷纷最后检查自己的驱鬼罩是否佩戴严密,滤罐是否安装牢固,他们相互帮忙,系紧背后的带子,手中的长矛、刀盾握得更紧,白色的身影在灰黑色的城墙上,显得格外醒目而悲壮。

清军阵中,多铎在一众巴牙喇(护军)的簇拥下,骑在一匹神骏的河西大马上,用一支精致的单筒千里镜,仔细地观察着扬州城防。当他看到城头那些显眼的白色身影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轻蔑的冷笑:“哼,装神弄鬼,以为穿上一身孝服,就能挡我大清天兵?传令,先用火风筝,给史可法送份大礼!试试他们这身白皮,能不能扛得住从天而降的轰天雷!”

“嗖——嗖——”几声尖厉的呼啸划破沉闷的天空,几架载人火风筝在清军弓箭手对空抛射掩护下,冒险飞临扬州城头上空。风筝下的竹篮里,清军死士狞笑着,用火折子点燃了改良震天雷的引信,看准位置,奋力向下投掷。

“隐蔽,找掩体!”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士兵们纷纷躲到垛墙后、城楼里,或举起藤牌、门板。

“轰、轰、轰隆——”接二连三的爆炸在城头和内城区域响起,火光冲天,浓烟裹挟着碎砖、乱石、断木四处飞溅。巨大的声响震得人耳膜欲裂。有的白甲兵被近距离的冲击波掀翻在地,厚重的防护服在一定程度上减免了破片的伤害,但内腑依旧受到震荡,口鼻渗出鲜血。然而,更多的炸弹落在了靠近城墙的民居和街道上,引发熊熊大火,浓烟滚滚,哭喊声、求救声顿时从城内传来。

第一波空袭过后,城头一片狼藉,伤亡开始出现。未等守军喘息,清军的火炮开始轰鸣。

通、通、通!重炮发射的沉闷巨响如同重锤敲在胸口。沉重的实心铁球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地砸在城墙墙体上,发出“咚”的沉闷巨响,砖石簌簌落下,留下一个个浅坑;有的炮弹越过城墙,砸入城内,摧毁房屋,造成平民伤亡。同时,一些特制的、炮管较短的臼炮,被推上前线,射出一批批弧线更高的炮弹。这些炮弹落地后并未剧烈爆炸,而是“噗”地一声闷响,释放出大股黄绿色的、带着刺鼻辛辣气味的烟雾——正是张晓宇制造的“绿气”(氯气)。

“毒气,毒气!戴好面具,白甲营上前!”戚睿涵在城楼里用湿布捂住口鼻,大声呼喊,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声音很可能被炮声和爆炸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