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董小倩也早已被这悲壮而神圣的一幕深深触动,她明澈的眼眸中泛起了晶莹的泪光,看着这些视死如归的僧人,又看看身前深深揖拜的戚睿涵,她心中五味杂陈。她轻轻走到戚睿涵身边,对着众僧,郑重地敛衽行了一个大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道亮禅师上前一步,虚扶一下戚睿涵的手臂,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戚施主快快请起。世事无常,光阴宝贵,既已决意,便请施主开始吧,莫要辜负了这寸金光阴,也莫要让我等心中妄念丛生。”
戚睿涵直起身,用力眨了眨有些模糊的眼睛,目光逐一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平静而坚定的面孔,仿佛要将他们的容貌深深镌刻在心底。他郑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所有的犹豫、彷徨都在这一刻被压下,只剩下必须成功的决绝。
“大坤。”他沉声唤道。
一直守在旁边,同样眼眶发红的李大坤立刻应声上前,他身后几位太医院的医官也强忍着心中的震撼与激动,开始忙碌起来。
依据之前反复商议推敲过的方案,他们将这十几位自愿试药的僧人分成了三组。一组接种针对鼠疫的灭活疫苗(这是他们认为风险最高,也最可能被张晓宇使用的),一组接种针对猪瘟(可能模拟某些呼吸道或肠道病原体),最后一组则接种反应理论上应该最温和的牛痘疫苗(作为对照和希望)。
李大坤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粗糙表格,开始详细记录每位僧人的法号、年龄、体貌特征、平日身体状况以及接种的具体时辰。
整个过程,在一种奇异而庄重的氛围中有序进行。偏殿内安静得出奇,只能听到器械轻微的碰撞声,毛笔在纸页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僧人们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句低沉的梵唱或佛号,如同背景音一般,安抚着空气中无形的紧张。
僧人们依次安静地走上前,挽起宽大的僧袖,露出或粗壮结实、或干瘦见骨的手臂。面对那细小的、经过戚睿涵尽可能改进,却依然显得原始的针尖刺入皮肤,他们大多闭目凝神,默诵佛号,神情安详得如同老僧入定,仿佛正在进行一次普通的放生仪式,或者一次虔诚的禅修。甚至有位年轻的小沙弥,在针尖刺入时,嘴角还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神圣的使命正在完成。
戚睿涵亲自操作,动作尽可能的轻柔、准确。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份沉甸甸的托付。每将一点浑浊的液体推入一位僧人的体内,他的心就随之沉下一分。他知道,他推入的不仅仅是疫苗,更是一个个鲜活生命的重量,是无数人的期望,也是他自己命运的赌注。
董小倩则默默地在一旁协助,递上消毒棉布,帮忙按住接种后的针眼。她的动作轻巧而熟练,目光始终关注着戚睿涵和每一位僧人的反应,秀眉微蹙,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接种完毕后,戚睿涵安排了最细心的医官和侍从,分成三班,轮流看守这些自愿者,要求他们详细记录每一位僧人每两个时辰的体温、脉搏、精神状态以及任何异常反应。同时,他将之前制备的、为数不多的抗体血清,以及李大坤根据古方和自己带来的现代医学知识预备的几种退热、消炎、扶正固本的草药汤剂,都准备在一旁,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紧急情况。
道亮禅师等人,便被恭敬地安置在偏殿旁临时隔出的几间干净禅房中静养观察。这里原本是宫中一些低等内官的值守房舍,如今被匆匆整理出来,虽然简陋,但还算整洁安静。
最初的两天,在一种表面上的风平浪静中度过。
被隔离观察的僧人们作息如常,诵经、打坐、用一些清淡的斋饭,彼此之间偶尔低声交流几句佛法义理,看起来并无任何异样。戚睿涵和李大坤每日数次亲自前去查看,仔细询问记录,触摸他们的额头,检查接种部位。除了少数人接种部位有些微红、硬结,以及个别僧人自述有些许疲倦之外,并未发现明显的异常。
戚睿涵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了一丝。他甚至开始和李大坤讨论,如果这次试验成功,该如何快速扩大生产,如何在军中和大城市中优先接种,如何建立隔离区……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似乎开始穿透南京城上空厚重的阴云,也照亮了他连日来阴郁的心田。
李大坤更是乐观一些,趁着给僧人们送斋饭的间隙,低声对戚睿涵说:“睿涵,看样子有门儿,说不定咱们真的能成。要是这玩意儿管用,那张晓宇的缺德主意可就白打了!”
小主,
戚睿涵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内心深处,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如同潜藏在冰面下的暗流,无法忽视。他知道,微生物的世界变幻莫测,灭活是否彻底?剂量是否合适?个体的差异……太多不确定的因素了。
然而,命运的残酷,往往超乎最坏的想象。
这丝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在第三天清晨,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猛烈的暴风雨,彻底浇熄了。
第三天,天色未明,南京城还笼罩在破晓前最深的黑暗中。一阵急促而惊慌的脚步声,踏碎了偏殿院落黎明前的寂静。
“戚公子,李太医,不好了!” 一个被安排值守的年轻医官,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戚睿涵和李大坤临时休息的厢房,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哭腔,“出……出事了,几位大师……几位大师情况不对!”
戚睿涵几乎是瞬间从床榻上弹了起来,心脏骤然缩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和同样被惊醒的李大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恐。两人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只穿着单薄的中衣,便跟着医官冲向僧人们静养的禅房。
刚踏入隔离区的那道门槛,一股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空气中原本淡淡的檀香和草药味,已经被一种混浊的、带着酸腐和隐隐腥气的味道所取代。紧接着,传入耳中的,不再是平和悠扬的梵唱,而是断断续续、压抑而痛苦的呻吟声。
最先出现严重症状的,是接种了鼠疫疫苗的那一组僧人。
只见其中两位壮年僧人,此刻正痛苦地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他们面色潮红如同醉酒,嘴唇却干裂发紫,呼吸急促得如同拉风箱,每一次吸气都显得异常艰难,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其中一人意识似乎已经模糊,双手无意识地在胸前、腋下抓挠,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戚睿涵一个箭步上前,撩开他的僧袍,只见其腋下、腹股沟处,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触目惊心的淋巴结肿块,肿大如卵,表皮紧绷,颜色暗红,正是古籍中记载的,令人闻风丧胆的“核瘟”。
几乎是同时,旁边禅房里也传来了惊呼。接种猪瘟疫苗的那组僧人,也开始发作了。他们普遍出现剧烈的呕吐和腹泻,吐出的秽物和排泄物都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高烧同样在他们身上肆虐,汗水浸透了僧袍,紧贴在皮肤上。更可怕的是,其中一位年长僧人的手臂和胸腹皮肤上,开始浮现出大小不一的紫红色斑块,如同被恶魔亲吻过的烙印。
而接种了牛痘疫苗,原本被认为应该反应最轻微的那组僧人,虽然发病稍缓,但情况也同样不容乐观。他们也开始发烧,程度虽不及前两组猛烈,但也足以让人虚弱不堪。最显着的问题是接种部位,那里并非像戚睿涵预想的那样只是轻微红肿,而是出现了严重的溃烂、化脓,黄绿色的脓液不断渗出,散发出腐臭,而且溃烂的范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健康的皮肤蔓延。
仅仅一夜之间,原本宁静祥和、充满奉献精神的禅房,瞬间变成了惨烈的人间炼狱。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咳嗽、无助的喘息,取代了往日的平和。先前那些宝相庄严、从容不迫、视死如归的僧人,此刻都在病魔凶残而无情的折磨下,扭曲了身体,失去了所有的体面与尊严。汗水、泪水、呕吐物、排泄物、脓液……混杂在一起,玷污了洁净的床铺,也让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快,救人!” 戚睿涵目眦欲裂,嘶哑着嗓子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变调。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指挥着已经慌了手脚的医官和侍从,“把所有准备好的退热草药都煎上,浓煎!用冷水,不,去找冰来,用冷毛巾给他们敷额头,擦拭身体物理降温。溃烂的部位用消毒后的棉布蘸取消毒药水清洗,小心地把脓液引流出来!”
他自己则冲到一个情况最危急的、感染鼠疫疫苗的僧人床前,扶起那滚烫而颤抖的身体,试图给他喂下一些清水。但那僧人牙关紧咬,水根本灌不进去。
李大坤也红了眼,他发挥着自己作为“御厨总管”的另一项技能——寻找一切可能利用的资源。他指挥着人手去太医院库房搜寻犀角、羚羊角等珍贵的清热凉血药材,又让人去宫内地窖取冰。他亲自为一位淋巴结肿痛剧烈的僧人进行冷敷,那僧人痛苦地蜷缩着身体,每一次触碰都引发一阵剧烈的颤抖和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