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铁火河南府

只见对岸那名正在大声叫嚷的甲喇额真,身体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猛地向后一顿,挥舞马鞭的动作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瞬间洇开的大片血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即像个破麻袋一样,直接从马背上重重地栽落下来。他身旁那名拿着令旗的传令兵,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弹丸击中面门,整个头颅如同烂西瓜般爆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一声不吭地倒地身亡。另外几个明显是军官打扮的人,包括那名戴红缨尖顶盔的牛录章京,也纷纷中弹,或捂着胸口,或抱着手臂,惨叫着跌下马背或倒地不起。

这突如其来的、精准而致命的打击,来得太过突然和诡异,对岸的清军瞬间陷入了极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正在架桥的士兵们愣住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茫然地看着倒地的军官们;沿着河岸巡逻的骑兵惊慌地勒住躁动不安的马匹,四处张望,试图找出袭击的来源,却只看到对岸那片寂静的、仿佛隐藏着无数杀机的丘陵林地;一些士兵本能地寻找掩体,或者举起盾牌,紧张地对着河对岸。

“第二队,弓弩手,目标架桥工兵和暴露的骑兵,覆盖射击,放!”戚睿涵强忍着初次指挥狙杀成功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的眩晕感,立刻抓住时机,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松开了弓弦,扣动了弩机!一片密集的箭矢,如同突然腾起的死亡之云,带着“嗖嗖”的破空声,越过近百步宽的河面,覆盖了清军架桥区域和部分骑兵巡逻路线。

虽然因为距离较远,箭矢的动能有所减弱,穿透力下降,但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不明方向的箭雨,配合着军官被精准狙杀带来的心理震撼,效果极其显着。更多清军士兵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架桥工作彻底陷入了停滞,整个渡河部队乱作一团。

“打得好!”趴在戚睿涵身边的董小倩,目睹了这干净利落、战果显着的一击,忍不住低声赞道,看向戚睿涵的目光中,钦佩之意更浓。她虽然武艺高强,于近身搏杀、江湖技击之道远超戚睿涵,但于这种远距离、依靠地形、时机和武器性能进行精确打击的战术组织与指挥,却自愧弗如。戚睿涵将现代特种作战的零星理念与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相结合,所展现出的效果,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形式的“武功”。

清军毕竟是久经战阵的精锐,最初的混乱过后,残余的低级军官和一些老兵,开始试图组织反击。一些弓手朝着戚睿涵他们所在的大致方向,盲目地抛射箭矢,但距离太远,箭矢飞过河面后已是强弩之末,大多无力地斜插在河滩的淤泥里或落入河水中,激起小小的水花。

一些悍勇的骑兵也开始尝试寻找水浅的地方,试图涉水过河,发起反击。但洛水河岸地形复杂,淤泥深浅不一,加之守军事先在一些可能的涉渡点水下设置了简单的木桩、荆棘等障碍,清军骑兵的尝试进展缓慢,且在这个过程中,又成了河对岸弓弩手的活靶子,接连被射落马下。

“第一组,第二组,立刻按预定方案,向乙号阵地转移。动作要快,注意隐蔽!第三组,进行掩护射击,阻滞敌军试探性渡河!”戚睿涵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了转移命令。他深知己方人数处于绝对劣势,最大的优势就在于隐蔽性、机动性和射击的精准性。一旦射击位置暴露,被对方的大队人马锁定,或者招来哪怕一门轻炮的轰击,他们这支小部队顷刻间就有覆灭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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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指挥下,神射手们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火铳手和弓弩手们迅速而有序地撤离了最初的射击阵地,沿着事先侦察好的、有丘陵反斜面掩护的小路,猫着腰,快速而安静地向数百米外第二个预设的埋伏点转移。整个过程中,队伍保持静默,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草木的窸窣声。

他们的骚扰与狙杀战术,取得了显着的成效。这支试图在侧翼渡河的清军部队,被彻底打乱了步骤和建制,中级军官损失惨重,指挥系统陷入瘫痪,士兵们人心惶惶,不知所措,架桥工作完全陷入了停滞。消息很快被快马传回了清军主阵,报到了豪格那里。

“什么?洛水对岸有埋伏?专杀我军官?”正志得意满、等待着正面城墙被突破消息的豪格,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有多少人?是哪部分的明军?”

“回禀王爷,”探马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地汇报,“看对方的火铳射击声和箭矢密度,人数似乎不多,估计最多两三百人。但……但其打法极其刁钻歹毒,火力异常精准,而且行踪飘忽,一击即走,绝不恋战。我们的人过了河,在丘陵林地间难以展开队形,搜索困难,反而屡屡遭到冷枪冷箭的袭击。”

“哼,不过是些藏头露尾的鼠辈,雕虫小技!”豪格冷哼一声,虽然嘴上不屑,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凝重。军官被大量狙杀,对士气和指挥效率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传令,派一个梅勒章京,带两个甲喇的人马,给我彻底扫清洛水对岸那些讨厌的老鼠;再从那边的炮队里,调两门轻便的佛朗机炮过去,给我轰平他们可能藏身的山头。我倒要看看,是他们躲得快,还是本王的炮子快!”

“嗻!”

然而,戚睿涵的小队充分利用了对洛水河畔丘陵林地地形的熟悉,以及戚睿涵制定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灵活战术,不断在几个预设的埋伏点之间轮转、机动。时而集中三十支改进火铳,对试图重新组织起来、在新的地点尝试架桥或渡河的清军军官,进行又一轮精准狙杀;时而指挥弓弩手,对靠近河岸的清军步兵队列进行一轮密集的齐射骚扰。

清军派出的扫荡部队,兵力虽众,但在河网纵横、丘陵起伏、林木丛生的复杂地形中,难以发挥人数优势,队形也无法有效展开,反而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还屡屡遭到来自不同方向、不同距离的冷枪冷箭袭击,虽然依靠绝对的人数优势和悍勇,也给戚睿涵的小队造成了一些伤亡,但始终无法将其合围或彻底清除。渡河计划被严重迟滞,预定从侧翼包抄牵制的战术目标,迟迟无法达成。

洛水河畔这看似不起眼的僵持与消耗,无形中为河南府正承受着巨大压力的主城墙防线,分担了不小的压力,牵制了相当数量的清军兵力,也挫伤了其部分侧翼部队的锐气。

时间,在河南府城内外惨烈的厮杀和洛水河畔紧张的猎杀与反猎杀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着。日头逐渐升高,爬过中天,又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哀伤,缓缓向着西边的天际沉坠下去,将天空和大地都染成一片凄艳而悲壮的血红色。

河南府外城的攻防战,已经持续了整整大半天。清军依靠着绝对的优势兵力和凶猛的火力,不计伤亡地持续猛攻。城墙多处破损严重,甚至有小股最为悍勇的清军白甲兵,一度凭借楯车的掩护和飞梯云梯的架设,成功地登上了残破的城头,与守军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但每一次,都被关宁军的将士们,用血肉之躯,用同归于尽的打法,硬生生地打了下去,将缺口重新堵上。

吴三桂亲自持刀上阵,他的那柄家传宝刀已经砍出了数个缺口,沾满了黏稠的血浆。他的亲兵家将们更是奋勇当先,如同救火队一般,哪里出现险情,就冲向哪里,用生命扞卫着主帅和防线。

杨铭身先士卒,左臂早被一枚激射而来的碎石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只是让随军郎中简单地用布条紧紧捆扎止血,便继续奔走呼号,指挥若定。吴国贵则如同彻底疯狂的猛虎,挥舞着那柄门板似的大刀,浑身浴血,不知疲倦地冲杀在最前线,刀下亡魂无数,他自己也添了数道新伤,却恍若未觉。

城墙上下,真正意义上的尸积如山,血流成渠。守军的尸体和清军的尸体混杂在一起,层层叠叠,几乎填满了城墙的马道和墙根下的空地。鲜血浸透了墙砖的缝隙,汇聚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沿着城墙的坡度流淌下来,将原本土黄色的护城河水,染成了令人触目惊心的、浑浊的暗红色。空气中混合的硝烟味、血腥味、焦糊味、粪汁的恶臭味,更加浓烈得化不开,几乎形成了有形的屏障,令人每呼吸一口,都感到阵阵反胃和眩晕。

守军的伤亡在急剧增加,战斗力在持续下降。箭矢、滚木、擂石等消耗品也即将告罄。每个人的体力和精神,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全凭着一股不屈的意志,一股对身后土地和袍泽的责任感在强行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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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名身上带着烟火气息、铠甲上满是尘土和血渍的士兵,匆忙跑到正在一处缺口后休息、喘息着的吴三桂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着最新收到的消息:“侯爷,瞿式耜瞿大帅从汝宁府传来消息……”

吴三桂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期待:“瞿大帅怎么说?援兵何时能到?”

那士兵脸上露出苦涩和无奈,声音低沉下去:“汝宁……汝宁地区连日暴雨,道路泥泞不堪,积水过膝,军队……军队一时调动困难,粮草转运更是艰难。瞿大帅再次……再次强调,要侯爷您率领关宁军将士,务必死守河南府,拖住鞑子主力,为朝廷整军备战争取时间……”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另外,朝廷……朝廷为缓解河南府的压力,展现天恩,已经……已经强令距离我们相对较近的马吉翔马都督麾下的一个千户所,前来驰援。据说……不日即可抵达。”

“怎么又是马吉翔?”吴三桂霍然站起,瞪大的双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声音因为极度的失望和愤怒而有些颤抖,“朝廷是没人可用了吗?还是觉得我吴三桂和这几万关宁军儿郎的命不值钱,需要马吉翔这货来掺和?他那个千户所,满打满算能有多少人?几百?一千?顶什么用,还不够鞑子一个冲锋?”

那士兵深深地低下头,不敢看吴三桂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言语中充满了同样的无奈与绝望:“侯爷息怒……据兵部塘报,目前我们河南府附近,确实……确实只有马吉翔这一支队伍,名义上归朝廷节制,且能够……调动。其他的兵马,不是距离太远,鞭长莫及,就是同样因暴雨受阻,道路不通,朝廷……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没办法……好一个没办法!”吴三桂仰天发出一声悲愤至极的冷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嘲讽。他不再看那士兵,而是将目光投向城外那连绵不绝、仿佛永远也杀不完的清军营寨,以及更远处,南京的方向。他知道,所谓的“朝廷援军”,恐怕永远也等不来了。所谓的“死守”,最终的结果,很可能就是“死”而已。

夕阳的余晖,如同泼洒的鲜血,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也映照着下方同样被血色浸染的城池和原野。这血色黄昏,仿佛预示着关宁军和这座城池的命运。

清军似乎也感到了疲惫,或者说,豪格认为第一天的攻击已经达到了消耗守军、试探虚实的战略目的,不愿意在夜晚降临后,在情况不明的城墙下进行更加危险的作战。他下令鸣金收兵,响亮的钲声在战场上回荡,清军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缓缓地、保持着警戒阵型,撤回了他们那片灯火逐渐点亮的庞大营地。

随着清军撤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和炮火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伤兵们再也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呻吟,是幸存者们劫后余生、脱力般的粗重喘息声,以及城内隐隐传来的、失去了亲人的百姓们绝望的哭泣声。

城头上,劫后余生的关宁军将士们,几乎连站立的力量都没有了,纷纷虚脱地瘫倒在血泊、瓦砾和同伴的尸体之间。许多人目光呆滞,望着血色天空,仿佛灵魂已经随着白日的厮杀离去。沉默,死一般的沉默,笼罩着残破的城墙。那是一种掺杂着巨大的悲痛、极度的疲惫,以及一丝对还能看到明天太阳的、近乎麻木的庆幸的复杂沉默。

吴三桂拄着那柄已经砍缺了刃的长刀,站在一段被火炮几乎轰平的城楼废墟上,望着城外密密麻麻、如同满天繁星般点燃的清军营火,又回头看了看城内那些在废墟间升起的、为死者烧纸的缕缕青烟和此起彼伏的哭喊声,脸上没有任何守住了一天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身为统帅却无力回天的、沉重的凝重。

第一天,他们守住了。

但这仅仅是第一天。后面还有第二天,第三天……直到第七天,或者,直到城破人亡的那一刻。

戚睿涵和董小倩带着损失了数十人、人人带伤、疲惫不堪的狙击小队,趁着夜幕的掩护,小心翼翼地绕过清军可能的侦察,返回了城内。当他们再次登上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墙,看到眼前那副如同阿鼻地狱般的惨烈景象时,所有人的心情都无比沉重,仿佛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

虽然他们在洛水河畔成功迟滞了清军侧翼的渡河行动,狙杀了包括一名甲喇额真、三名牛录章京在内的十余名中低级军官,给清军造成了相当的混乱和伤亡,但相比于主城墙今天所承受的、如同炼狱般的压力和守军付出的惨重代价,他们的努力和取得的战果,显得如此微薄,甚至有些徒劳。

“我们……守住了第一天。”吴三桂看到他们安全返回,嘶哑着嗓子说道,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他身上的山文甲已经破损多处,沾满了凝固的血块和黑色的烟炱,脸上也多了几道被飞石划破的血痕。

戚睿涵默默地点了点头,看着吴三桂那写满疲惫与坚毅的侧脸,想说几句安慰或鼓劲的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默默地转过头,和吴三桂一样,望向城外那连绵不绝、仿佛没有尽头的敌军篝火。那火光,如同嗜血野兽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将河南府城紧紧地、死死地包围在中央。

夜色渐深,城头上重新点燃了火把,士兵们开始轮换休息,军医和民夫们忙碌地救治着伤员,工匠和辅兵则趁着夜色,拼命抢修着白天被摧毁的工事。一种悲壮而惨烈的气氛,在这寂静得可怕的夜空中,无声地弥漫着,沉淀着。

远在南京的那个朝廷,那个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弘光朝廷,此刻又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那位沉迷酒色的弘光皇帝,那些争权夺利的阁老大臣们,是否会因为河南府这一天的惨烈坚守,而稍微改变主意,派出那在承诺中却迟迟未见踪影的真正援兵?

戚睿涵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心中没有任何答案。他只知道,当明天的太阳再次升起时,更加残酷、更加血腥的战斗,还在等待着这座城池,等待着这里的每一个人。而他和张晓宇这两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在这片古老的战场上,以这种敌对的方式,所进行的这场殊死较量,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