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紧张的研发中飞逝,转眼已到腊月中旬。
这一日,天气阴沉,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在研发院落中央,一个用厚帆布临时搭起来的、密封性尚可的简易帐篷被立了起来。帐篷不大,仅能容纳一人站立。帐篷外,戚睿涵和李大坤并肩而立,神情都异常紧张。被请来观摩的史可法、马士英派来的心腹代表,以及太医院的几位资深院判,也都神情肃穆地站在一旁,裹紧了身上的裘皮大氅,目光紧紧盯着那顶帐篷。
帐篷内,放置着他们最新一代,也是寄予厚望的“防毒防疫面罩”原型机。面罩主体是用多层浸过特制蜡液的厚实棉布与内侧柔软的羊皮缝制而成,眼睛部位镶嵌着两片精心打磨得尽可能薄而透明的优质云母片,保证了基本的视野。口鼻部位是一个可拆卸的圆形或椭圆柱状小盒,由薄木片或硬纸板制成,内填他们最新配置的、以最佳比例混合的炭粉与精选药材(以苍术、艾叶为主,辅以少量丁香等)的滤芯。一个用弹性极佳的薄铜片精心制作的简易单向呼气阀,安装在面罩的侧下方。整个面罩用皮绳在脑后系紧。
一名自愿参与测试的囚犯,在被告知了可能的风险后,被两名戴着简易口罩(多层棉布制成)的兵士带到了帐篷前。囚犯脸上带着恐惧和听天由命的表情。
戚睿涵最后一次检查了面罩和帐篷内的装置——帐篷一角,放着那个小瓦盆,里面已经放置了制备氯气的原料。他深吸一口气,对囚犯点了点头。
囚犯被带入帐篷,兵士迅速拉好帐帘。按照事先反复训练过的步骤,囚犯在里面戴上了那个造型怪异的面罩。然后,帐篷外的戚睿涵示意,一名助手通过一根细长的竹管,向帐篷内投入一颗烧红的木炭,引燃瓦盆中的混合物。
很快,一丝丝黄绿色的氯气开始从瓦盆中缓缓逸出,在帐篷内不大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帐篷并不完全密封,有极淡的气味开始向外飘散,让外面靠近的人忍不住皱眉掩鼻,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史可法紧握着拳头,指节发白;太医院的院判们伸长脖子,试图透过帐帘的缝隙看清里面;马士英的代表则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也藏着一丝紧张。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帐篷内起初能听到囚犯有些粗重、紧张的呼吸声,以及身体微微移动、摩擦帐篷布的声音。但过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似乎平稳了下来。那囚犯并没有发出预想中的剧烈咳嗽或痛苦的挣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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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睿涵和李大坤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知道,这氯气的浓度、暴露时间,都无法与真实战场上可能遇到的毒气袭击相比,但这至少是一个定性的、具有说服力的测试。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到了。戚睿涵立刻示意。兵士迅速上前,掀开帐帘,一股淡淡的氯气味和药材、炭粉混合的奇特气味飘散出来。里面的囚犯被快速带出帐篷,来到上风处。
取下那个略显沉重的面罩后,囚犯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寒冷而新鲜的空气,脸上虽然还残留着惊悸和后怕,嘴唇也有些发白,但并无明显的痛苦神色,眼神也还算清明。他回报说,戴上面罩后,能清晰地闻到面罩内那股浓郁的、带着苦味的药材气息和炭火的焦糊气,但确实没有闻到之前在外面闻到的那股极其刺鼻、让人喉咙发痒的“恶臭”。只是感觉面罩内有些闷热,呼吸比平常要费力一些,但完全可以忍受。
李大坤立刻上前,仔细检查了面罩的滤芯盒,发现外层的布料颜色略有变化,但内部滤料似乎尚未完全饱和。他又赶紧让随行的太医上前为囚犯诊脉,检查瞳孔、舌苔等。太医仔细检查后,回报:“陛下,诸位大人,此人脉象略速,乃心神紧张所致,但并无中毒之邪象,身体亦无大碍。”
“成功了,初步成功了!”李大坤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猛地转过头,看向戚睿涵,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连日来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
戚睿涵也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许。尽管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测试条件简陋,氯气也无法完全模拟可能存在的细菌或病毒,更无法模拟战场恶劣环境下的长期佩戴和使用,但这无疑证明了他们的设计思路是可行的,核心的过滤、密封、呼吸阀理念是正确的,这是一个从零到一的巨大突破。
他转向史可法等官员,郑重地拱手道:“史阁老,诸位大人,此面罩虽显简陋粗糙,远非完美,但经此测试,确能有效防护类似‘绿气’之毒煞。对于可能通过飞沫、尘埃传播的疫病邪气,亦能起到相当的物理隔绝之效。若能举国之力,大规模制作,优先配发给前线将士、重要城池的守军、医官以及巡逻丁壮,必能大大减少毒气与疫病造成的伤亡,稳定军心民心!”
史可法亲眼目睹了测试过程,虽然对那“科学原理”仍是一知半解,但结果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他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一丝真正的振奋之色,连连点头:“好,好,戚公子,李院使,二位真乃国之干城。此物若能量产,实乃挽救万千生灵之无上功德。本官即刻回禀陛下与马阁老,奏请工部、户部及各地方官府,全力配合,征调匠人,赶制此‘驱鬼罩’!”
马士英派来的代表也微微颔首,表示会如实禀报。太医院的院判们更是对李大坤这个“空降”的院使刮目相看,态度恭敬了许多,纷纷表示会全力协助完善防疫药方和后续的医疗支持。
消息迅速传入宫中,朱由崧闻讯,龙颜大悦,多日来的阴郁和惊惶一扫而空,立刻再次下旨,命工部、太医院、内府各监局全力配合,征调南京城内外的所有能工巧匠和大量擅长女红的妇人,按照李大坤和戚睿涵最终制定的标准图纸和工艺流程,日夜不停地赶制这种“驱鬼罩”以及配套的可替换过滤滤芯。同时,由太医院根据古籍方剂并结合江南地域、气候特点拟定的防疫汤药方子,也作为官方指南,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下发各地府县,要求各地立即筹集药材,提前备药,一旦发现疫情苗头或遭遇可疑攻击,立即在城乡各处设立防疫汤药铺,免费发放给军民。
南京城的这个冬天,在表面的压抑和宁静之下,一股紧张而有序的备战潜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涌动着。皇宫内的那个小院落,灯火常常彻夜不熄。李大坤和戚睿涵,这对来自近四百年后的室友,在这个遥远而危机的时空,为了对抗另一位堕落的同窗所带来的、可能毁灭一切的灾难,倾注着他们的智慧、心血和全部的努力。
夜深人静时,戚睿涵常常独自一人站在院落中,看着南京冬日天空中那被薄云遮掩、显得黯淡而遥远的星月。寒风吹过,带着江南特有的、浸入骨髓的湿冷寒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个冰凉、电量早已耗尽的智能手机。这来自未来的造物,如今只剩下一块冰冷的玻璃和金属。但他知道,里面或许还存着昔日他们五人——他,白诗涵,李大坤,张晓宇,袁薇,一起在大学校园里、在旅游景点时留下的合影。照片上,白诗涵依偎在他身边,笑靥如花;袁薇站在张晓宇身旁,温柔娴静;李大坤则搞怪地做着鬼脸;而那时的张晓宇,脸上带着阳光而略带腼腆的笑容,眼神清澈,对未来充满憧憬……
那些笑容清晰如昨,温暖得仿佛能驱散此刻南京冬夜的所有寒冷。
而如今……白诗涵不知所踪,袁薇生死难料,张晓宇……他闭上眼,脑海中无法控制地浮现出北京城中那个阴暗柴房里,张晓宇那张因为仇恨和痛苦而彻底扭曲、充满怨毒的脸,以及后来在斥候得到的战报里,隐约见到的关于“瘟疫武器”的、那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的疯狂话语。
“晓宇,你究竟还要在这条复仇的路上走多远……究竟还要拉上多少无辜的人为你陪葬……”他在心中默问,却无人能答。寒夜寂寂,只有远处工匠坊里传来的、为赶制“驱鬼罩”而不眠不休的敲打声、缝纫声,以及弥漫在研发院落空气中的、混合了药草苦涩与炭火焦糊的气味,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一场更加残酷、更加超越这个时代所有人认知的、混合了无形毒瘴与有形铁蹄的战争,已然迫在眉睫,如同这冬夜蓄势的暴风雪。
他们倾尽全力制作的这些“驱鬼罩”,这些依据有限知识配比的药汤,是否能真正抵挡住那来自同窗之手、即将到来的、凝聚了现代科学黑暗面的死亡风暴?
犹未可知。
前路依旧迷茫,危机四伏。
但,这是他们必须迈出的第一步,是绝望中为自己,也为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人们,点燃的第一缕,微弱的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