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毒瘴弥京华

“在他心里,早已没有什么人道,没有什么天理了。”戚睿涵的声音低沉而痛心,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自责,“他只想报复,报复这个他认为是亏待了他的时代,报复我,报复所有阻碍他的人。他想证明他的‘理科技艺’能碾压一切传统、道德和规则,想踩着所有人的尸骨爬到他想要的位置。”他痛苦地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大学图书馆里那些尘封的史料,“他想起……想起曾经在近现代史纲要课上学到过的,后世某个岛国军队里,那些灭绝人性的战法,那些用活人做实验,散布鼠疫、霍乱的恶魔行径……他如今,竟将其奉为圭臬,要在这片土地上重演!”

一股强烈的自责和恶心感涌上戚睿涵的心头。是不是自己无意中提及的某些现代医学或历史知识,反而为张晓宇打开了这扇通往地狱的大门?虽然理性告诉他,即使没有自己,以张晓宇那偏执到极点的性格和身处满清高层所面临的诱惑与压力,也可能自行走向这条极端之路,但这种“可能因我而起”的念头,依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着他的内心,啃噬着他的灵魂。

“必须阻止他,必须立刻让所有人知道!”戚睿涵猛地睁开眼,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决绝的火焰,“绝不能让他得逞!”

“不错,”吴三桂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恢复了统兵大将的决断力,“我们必须立刻禀报大帅,将此惊天阴谋公之于众。同时,以最快速度严令各军,尤其是与清虏对峙的前线将士,加强戒备,对来自山东方向的一切人员、货物、牲畜,都必须经过最严格的盘查和隔离。发现任何疑似病患,立即隔离,并焚烧其接触物品。还有,立刻以八百里加急,通知南京朝廷,将路大人所获情报与我们的判断,一并送达。务必让史阁部、路大人他们提高警惕!”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而有效地传达下去。整个西京大顺政权的高层,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远超常规军事威胁的可怕消息而剧烈震动。李自成当夜便紧急召集所有重臣议事,平西侯府临时充作行宫的大殿内,灯火通明,彻夜不熄,气氛凝重得如同万年寒冰,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起来。

大殿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寒意。李自成端坐在主位之上,眉头紧锁,原本因称帝而略显雍容的气度,此刻被深深的忧虑所取代。李岩、牛金星、宋献策等文臣谋士,以及高一功、田见秀等武将分列两侧,人人面色沉重。

戚睿涵站在殿中,再次将他所知的关于“生物武器”的恐怖之处,结合路振飞送来的情报、图纸物证以及探子的亲眼所见,向在座众人进行了详尽的、甚至可怖的描述。他讲述了病菌如何通过空气、水源、接触传播,讲述了瘟疫在缺乏有效医疗的古代社会能造成的死亡率,更重点描述了张晓宇可能采取的攻击方式及其带来的毁灭性后果——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打击,更是对农业生产、社会秩序、人口根基的彻底摧毁。

“……大帅,诸位大人,”戚睿涵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此物一旦用于战场,甚至用于对城市的攻击,其危害远超赤地千里。它不会区分兵民,不会怜恤老幼。一座繁华城池,可能因数枚这样的‘瘟瘴弹’而在旬月之内变为死城。若清虏以此攻击我粮道、兵源之地,我军将不战自乱。若其丧心病狂,将其投入长江流域,则我南方膏腴之地,亦将尽成鬼蜮。这已非两国交兵,这是要将我汉家苗裔,推向万劫不复之深渊!”

李岩面色铁青,他素以智谋深远着称,此刻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戚公子所言,虽闻所未闻,但观那张晓宇此前所为(指毒气弹),以及路大人送来的证据,恐怕……绝非危言耸听。清虏若得此魔器,则战争之规则尽毁,天下苍生,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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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金星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若真如此,则我等……该如何应对?刀剑弓马,如何抵挡这无形之疫?”

高一功猛地一拍座椅扶手,怒目圆睁:“狗日的鞑子,竟用如此下作手段!大帅,给臣一支精兵,臣愿星夜兼程,踏平那京郊魔窟,将那姓张的狗贼千刀万剐!”

殿内议论纷纷,充满了愤怒、忧虑和一丝茫然。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他们面临的,是一场可能席卷天下、断绝文明生机的浩劫前兆。传统的战争智慧,在这种超越时代的邪恶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李自成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戚睿涵、吴三桂听令,即刻以本帅之名,颁下紧急诏令,通告各方,揭露建奴此灭绝人性之阴谋。令各州县严加防备,广贴告示,晓谕百姓,注意防疫。军中设置隔离营区,储备石灰、草药;另,加强细作派遣,务必探明那京郊庄园之虚实。同时,再次派遣得力使者,携本帅亲笔信与详细情报,南下南京,务必要让南明朝廷认清此事之严重性,摒弃前嫌,同仇敌忾!”

……

与此同时,北京城,张晓宇新任命的工部右侍郎府邸。

这座府邸位于内城,原是前明某位勋贵的宅院,被清廷赏赐给了张晓宇。表面上看,亭台楼阁,颇为气派,但府邸深处,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尤其是在他那间书房之下,挖掘修建了一处极其隐秘的地下密室。

密室的入口隐藏在书房巨大的书架之后,需要触动机关才能开启。沿着狭窄而阴冷的石阶向下,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便愈发浓烈刺鼻——那是浓烈的草药(如苍术、艾草)燃烧后的烟气、刺鼻的石灰粉,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属于腐败有机物的甜腻腥臭混合在一起的怪味,足以让任何初入此地的人胃里翻江倒海。

几盏粗大的牛油灯在墙壁的灯台上努力燃烧着,昏黄跳动的火光将密室的轮廓勾勒出来,也在墙壁上投映出幢幢诡影,仿佛有无形的魔怪在起舞。密室不算特别宽敞,但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器具:特制的琉璃蒸馏瓶、铜制的冷凝管、大小不一的陶罐瓷瓮,以及几个最为显眼的、带有粗糙但厚实玻璃观察窗的密闭琉璃箱——这是张晓宇利用职权和超越时代的知识,召集能工巧匠,耗费巨大代价才勉强烧制成功的“实验舱”。

此刻,这几个琉璃箱内,装着几只用作实验的兔子和小鼠。它们大多已经奄奄一息,原本洁白的皮毛变得肮脏杂乱,口鼻处沾染着暗红色的血污,有些身上甚至出现了明显的溃烂黑斑,呼吸急促而困难,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的、痛苦的抽搐。

张晓宇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厚实棉袍,外面罩着一件用桐油反复浸泡过的粗布“防护服”,脸上蒙着多层浸过药水的厚布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在跳动的灯火下,闪烁着一种极度矛盾的光芒——既有科学家般的冷静与专注,又有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兴奋与偏执。

他正全神贯注地操作着。用一个特制的、带有长长铜柄和精密小勺的工具,小心翼翼地从旁边一个密封得极其严实的陶罐中,舀出少许暗红色的、粘稠得如同糖浆般的物质——那是他从那些千里迢迢运来的瘟疫死者身上,精心提取的血液、组织液以及脓液的混合物,是他眼中的“原始菌株”。

他的动作缓慢、稳定而精准,每一个步骤都似乎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仿佛不是在从事一项制造灾难的勾当,而是在进行一项神圣而伟大的科学探索。密室的角落里,如同战利品般堆放着他之前的“杰作”——几枚改造过的、外壳刻着诡异纹路的毒气弹,数枚黑沉沉、引信被改进过的震天雷,以及一堆堆绘制着复杂结构的图纸,上面是连珠铳的优化方案、野战滑膛炮的草图,甚至还有依靠点火升空的“火风筝”的初步设计。

将提取物通过琉璃箱上特制的小孔,注入一只尚且活蹦乱跳、未出现任何症状的兔子体内后,张晓宇缓缓退后几步,隔着那层模糊的琉璃,冷静地、甚至是带着一丝期待地观察着。密室内只剩下牛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实验动物偶尔发出的、越来越微弱的挣扎声。

他的内心,并非全无波澜。当最初产生利用这场天降瘟疫,将其转化为武器的念头时,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灵魂残影,曾发出过极其微弱的抗议。他想起了大学史纲课上,老师展示的那些关于731部队的黑白照片,那些被用作实验的活人扭曲痛苦的面容,想起了国际社会对生物武器的共同谴责与禁令,内心确实有过一刹那的挣扎和悸动,那是对人类文明底线残存的敬畏。

但是,那丝微弱的悸动,迅速被更强大、更汹涌的情绪浪潮彻底淹没了。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而来时,被鳌拜府上家奴当街鞭打时那火辣辣的、刻骨铭心的疼痛与屈辱;想起自己拖着断腿,在肮脏冰冷的马厩里与牲畜为伍、苟延残喘的日日夜夜;想起戚睿涵可能此刻正备受吴三桂礼遇,甚至在南明或大顺朝廷中混得风生水起的想象场景;更想起,这个血腥混乱的明末清初,根本没有《日内瓦公约》,没有海牙国际法庭,没有能约束他行为的、普世的道德和法律准绳!这里奉行的是最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成王败寇,这才是这个时代唯一的铁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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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谴责?底线?”他内心冷笑,那点残存的现代道德感如同狂风中的残烛,瞬间熄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不,在这个时代,实力就是公理,力量就是正义,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戚睿涵,你懂历史大势,会耍嘴皮子,能引经据典,懂得笼络人心。但那又如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联盟、谋略、仁义道德,都不过是纸糊的墙壁,一捅即破。我要让所有人,包括你,包括那些高高在上的满洲亲王,都最终匍匐在我所创造、所掌控的绝对力量之下颤抖。你们讲你们的仁义道德,我讲的是生存,是征服,是让这个世界按照我的意志运转!”

他看着琉璃箱内,那只刚刚被注射的兔子,开始从最初的茫然变得不安、躁动,呼吸逐渐急促,原本灵动的眼睛开始失去神采,嘴角渗出带着气泡的暗红色血液……他的眼中,没有丝毫对生命的怜悯,反而升起一种掌控他人生死、操纵疫病命运的、近乎神明般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