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之前所见戚睿涵、董小倩进入李成栋府邸的细节,以及昨日戚睿涵前来“探视”时那些看似关怀、实则可能包藏祸心的举动,用一种尽可能清晰、条理的语气串联起来,禀告道:
“大人,小人敢以性命担保。前几日来府上讲道的那一男一女两个道士,绝非善类,定是大顺派来的奸细。小人此前逃亡躲藏时,曾亲眼目睹他们鬼鬼祟祟,秘密潜入李成栋府邸侧门,良久方出。昨日那男道士前来,名为超度,实为试探小人底细,甚至可能想诱骗小人与其同流合污,为其打探消息。小人虽卑贱,亦知忠义,忠于朝廷,不敢隐瞒。联想到李成栋突然在大同倒戈,致使王师失利,二者之间,必有重大关联。请大人明察万里!”
鳌拜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脚下这个形容狼狈却言辞凿凿的包衣,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你此前为何不说?昨日他见你时,你又为何不当场揭发,或是向看守禀报?”
张晓宇早有准备,立刻磕头如捣蒜,额头触碰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声响:“回大人,昨日那道士在时,小人惧其有同党潜伏在外,若当场声张,恐遭其毒手,被灭口啊。且小人此前只是怀疑,并无实证,不敢妄言,恐污蔑了大人座上宾客,罪该万死。直至今日,想起李成栋在大同临阵倒戈、致使我军大败之事,才恍然惊觉,二者时间、人物如此吻合,绝非巧合。小人思前想后,深感此事关乎朝廷安危,不敢再隐瞒,这才冒死禀报!”
这时,一旁的多尔衮派来询问大同战败细节、并商议后续应对的一位心腹幕僚,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插言道:“大人,前些时日天牢被劫,左懋第等钦犯失踪一案,那些失职的狱卒至今语焉不详,口径不一,只含糊说是肃亲王豪格王爷去过,但搜查肃亲王府却一无所获,线索就此中断。若真如这张包衣所言,那两名道士是奸细,身手不凡,且行事诡秘,他们确有作案时机和能力。时间上也似乎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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鳌拜眼中寒光猛地一闪。他对豪格素有积怨,借此机会打压本是乐见其成,甚至暗中推波助澜。但若真凶另有其人,而自己却被蒙在鼓里,甚至还将真凶奉为上宾,礼送出境,传扬出去,他鳌拜的脸面往哪搁?威严何存?这比冤枉豪格更让他难以接受。他沉吟片刻,脸色愈发阴沉,对左右厉声下令:“去,将天牢那几个废物狱卒给本官立刻提来。再派人暗中查探,近日是否有形似那一男一女道士模样之人,在李成栋府邸附近出没,或者有无其他可疑行迹?”
命令被迅速执行。不久,几个当初被戚睿涵用高效迷药放倒、至今仍有些浑浑噩噩、记忆模糊不清的狱卒,被如狼似虎的护卫拖到了正厅。他们跪在地上,身体筛糠般发抖,问及天牢被劫当晚细节,只会惶恐地重复“不知道”、“真的记不清了”、“脑袋像被糊住了一样”。
鳌拜看得心头火起,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上好的景德镇瓷杯震得跳起,哐当作响:“废物,一群废物!”
张晓宇见状,知道这是自己表现价值、将猜测“坐实”的关键时刻。他鼓起体内残存的所有勇气,向前蠕动了半步,高声道:“大人息怒,小人或有一法,可助他们恢复记忆,查明当晚真相!”
“哦?”鳌拜锐利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张晓宇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好奇,“你有何法?莫非也懂巫蛊之术?”
张晓宇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理科生探究精神和此刻急于证明自身价值的狂热光芒,这光芒在他污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大人明鉴,小人并非懂得巫蛊。但观他们症状,似是受了某种强烈迷药或头部撞击所致,导致神魂受扰,记忆暂时封存。或可以强烈刺激其感官之法,剧烈震动其心神,激发其身体本能反应,或能冲破阻滞,唤醒沉疴记忆。古籍记载,古时名医扁鹊曾用激怒之法治疗齐王之疾,原理或有相通之处。此法或可一试。”
鳌拜虽觉此法闻所未闻,近乎邪术,但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而且他也想看看这个看似废人的包衣到底有何能耐。便冷冷道:“准你一试。需要何物,尽管吩咐。但若无效,或是闹出人命,哼,后果你是知道的。”
张晓宇得了许可,精神陡然一振,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他立刻转向旁边的护卫头目,清晰地下达指令:“有劳各位,速取冰冷井水数盆,燃烧旺盛的火炬数支。再备些辛辣刺鼻之物,如老姜、茱萸,捣碎取汁备用。要快!”
很快,几盆冒着森森寒气的井水、数支熊熊燃烧噼啪作响的火把,以及一碗气味刺鼻、令人闻之欲呕的姜汁茱萸液被摆在了厅中。所有在场之人,包括那些幕僚和护卫,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惊疑不定地聚焦在张晓宇和那几个瑟瑟发抖的狱卒身上。
在众人注视下,张晓宇开始了他的“记忆唤醒”实验,或者说,是一场为了自身目的而进行的、残酷的刑讯逼供。他先命人扒去一名狱卒的上衣,露出精瘦而惊恐的身躯。然后,他示意一名护卫,用木瓢舀起冰冷的井水,兜头盖脸地朝着那狱卒泼去。
“哗啦——”刺骨的寒冷瞬间侵袭全身,那狱卒被冻得浑身剧颤,牙齿格格作响,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待其从冰冷的冲击中缓过神,张晓宇又拿起一支燃烧正旺的火把,凑到那狱卒面前仅尺许的距离。灼热的火焰炙烤着他湿漉漉的皮肤,带来强烈的、难以忍受的痛楚和对于烧灼的本能恐惧。狱卒发出更加惨烈的叫声,拼命向后仰头躲闪,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说,那晚到底是谁进了天牢,是肃亲王,还是道士?”张晓宇厉声喝问,声音在狱徒的惨叫声中显得格外森然冷酷,与他之前卑微的形象判若两人。
那狱卒精神已濒临崩溃,鼻涕眼泪横流,但记忆区域似乎仍被药物效果封锁,只是胡乱地摇头,语无伦次地哭喊:“冷……烫,饶命啊大人……小的,小的想不起来……”
张晓宇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仿佛在操作一个没有生命的实验仪器。他又取来浸泡了浓稠姜汁茱萸液的布条,示意护卫强行塞入那狱卒的鼻孔!强烈的辛辣气味如同两根钢针,直刺脑髓,使得狱卒涕泪交流得更凶,开始剧烈地咳嗽、干呕,几乎喘不过气来。
冷水带来的极致寒冷,火焰带来的灼痛恐惧,辛辣气味带来的生理性剧烈不适……几种强烈的感官刺激在张晓宇的指挥下,轮番上阵,反复折磨着那名可怜的狱卒。厅堂内,皮肉被火燎发出的焦糊味、刺鼻的辛辣味、井水的腥气以及狱卒痛苦绝望的哀嚎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诡异而残酷的画面,令人观之胆寒。
鳌拜端坐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仿佛在欣赏一出与他无关的戏剧,只有偶尔闪烁的目光透露着他内心的盘算。他身边的幕僚和护卫则大多面露不忍,或移开目光,或暗暗心惊于这张晓宇手段之狠辣、心思之缜密,与其包衣身份和残破身躯形成了极其骇人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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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第二轮更加酷烈的刺激即将结束时,另一名精神最为脆弱的狱徒率先彻底崩溃了,他嘶哑地哭喊道,声音已经变形:“别……别烧了,我说,我说,我想起来了,是……是两个道士,一男一女,他们说是奉了……奉了上头的命,来给死囚超度的……趁我们不备,用了……用了妖法,撒出一股白烟,我们……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人犯就没了。”
有了第一个突破口,另外几人在持续的痛苦刺激和同伴招供的心理防线瓦解下,也陆续模糊地、断断续续地回忆起了类似的片段——模糊的道士身影、诡异的白烟、然后便是意识中断……所有的指向,都清晰地偏离了“肃亲王豪格”,而指向了“道士”。
真相,似乎在这一刻,以这种残酷的方式,“大白”于天下。
鳌拜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坚硬的楠木发出“砰”的一声沉闷巨响,整个厅堂似乎都随之震动。他脸色铁青,胸中翻腾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果然,果然是被耍了,被那两个看似仙风道骨、实则包藏祸心的奸细玩弄于股掌之间。不仅在他眼皮底下救走了朝廷欲除之而后快的重犯,还让他差点因此冤枉了豪格,更是间接导致了大同之战的失利,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传出去,他鳌拜将成为整个满洲贵族的笑柄。
他锐利如刀的目光猛地射向瘫在地上、因精神高度紧张、体力透支以及刚才发号施令的兴奋而气喘吁吁、脸色潮红却又苍白的张晓宇。此刻,这个残废、肮脏的包衣在他眼中,形象已然彻底改变。不再是一个无足轻重、可以随意打杀的奴隶,而是一个拥有敏锐洞察力、关键时刻敢于挺身而出、并且手段狠辣有效、对他立下大功的“人才”,一个能帮他挽回颜面、甚至可能带来更多惊喜的“奇人”。
“张晓宇,”鳌拜的声音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上位者的恩赐口吻,“你,很好。洞察奸细,助本官查明真相,有功于朝廷,亦有功于本官。”
张晓宇心中狂喜如同火山喷发,几乎要淹没他所有的感官。他知道,他赌对了。他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激动呐喊,谦卑地、深深地低下头,额头再次触碰地面,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努力保持清晰:“小人不敢居功,小人所作所为,只为报答大人当日不杀之恩,为朝廷尽忠,为大人效力,此乃小人本分。”
鳌拜满意地点点头,对张晓宇这番识趣的表态颇为受用:“嗯,懂得感恩,很好。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养马的包衣奴才了。暂在本官府中担任参谋,协助处理军务器械相关事宜。待本官奏明摄政王,为你叙功,再行封赏。你好生做事,用心办事,本官不会亏待于你。”
“嗻,谢大人恩典,大人知遇之恩,小人没齿难忘,定当竭尽全力,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张晓宇几乎是匍匐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那是从地狱重回人间的狂喜与对权力恩赐的感激涕零。他终于,迈出了那“一步一步走到最高”的、血腥而扭曲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