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摄魂鉴照影

清顺治元年,甲申。中元节。

北京的夜晚,在战火初歇的这一年,似乎比往常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阴森与肃杀。白日里,街市上尚有些许祭奠亡魂的烟火气,纸钱灰烬随着秋风打着旋儿,飘过刚刚稳定下来的商铺招牌,也飘过那些面有菜色、行色匆匆的汉人百姓头顶。一些残留的明式宅院门前,还能看到零星的瓜果祭品,寄托着对前朝旧梦与逝去亲人的哀思。

然而,一旦夜色彻底笼罩这座古老的帝都,特别是靠近内城那一片片被新贵圈占、满洲勋贵聚居的区域,白日里那点稀薄的烟火气便荡然无存,只剩下打更人单调而苍凉的梆子声,在空旷得有些过分的街道上回荡,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清。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高墙之内隐隐传来的、与这祭奠亡魂的节日氛围格格不入的喧嚣与宴饮之声。

权倾朝野的满洲第一巴图鲁,鳌拜的府邸,便是这喧嚣最盛的源头之一。这座宅院原是前明某位勋贵的府邸,规制宏大,清军入关后被赏赐给战功赫赫的鳌拜,经过一番修葺,更显威严煊赫,门前那对石狮子在众多灯笼的照射下,鬃毛毕现,双目圆瞪,仿佛随时会择人而噬。

朱漆大门上碗口大的铜钉,在晃动的光影下闪烁着冷硬而拒人千里之外的光泽。车马簇簇,停满了府前的空场,那些华贵的鞍鞯和装饰,无声地彰显着来访者的身份。身着棉甲、腰佩利刃的家丁护院,如同钉子般肃立在府门两侧及周围要害位置,他们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可能的风吹草动,那股子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悍戾之气,让偶尔路过的行人无不绕道而行,屏息疾走。

就在这片森严与喧嚣交织的氛围中,戚睿涵和董小倩,跟在一名身着绸衫、面色精明的管家身后,步履沉稳地踏上了鳌拜府邸门前的石阶。两人皆身着洁净的皂边黑领白色道袍,手持拂尘,一派世外高人的打扮。戚睿涵(道号玄真子)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目光深邃,似乎蕴藏着无穷智慧。董小倩(道号玄英子)则身姿挺拔,容貌清丽脱俗,虽作道姑打扮,却难掩眉宇间的灵秀之气,只是此刻她目光低垂,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已神游天外。

表面上,他们是来自北岳恒山、道法精深的修士,应鳌拜之邀,于中元节前来府上讲论长生久视之道。然而,唯有他们自己知道,这身道袍之下,隐藏着何等惊心动魄的秘密与使命。

戚睿涵曾试图凭借对历史的先知,劝说吴三桂归降李自成,乃至南下说服南明朝廷联顺抗清,挽狂澜于既倒。然而,历史的惯性巨大,内奸的出卖与清军自身的强悍和狡猾,终究还是让八旗铁蹄踏破了山海关,神州陆沉之势似乎已难逆转。此刻,他与同伴董小宛之妹董小倩,冒险潜入这龙潭虎穴,一是为了探听清廷高层动向,二来,也是为了策反新投降却无诚意的李成栋、李元胤父子以及营救被清廷扣押的南明使臣左懋第等人。

“二位道长,请随我来。大人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管家的态度表面恭敬,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掂量。在这北京城里,能得鳌拜大人亲自邀请入府“讲道”的僧道,凤毛麟角,无一不是被查清了根脚、确认“无害”之人。这两位来自恒山的道士,名不见经传,却能得到大人青眼,由不得他不小心应对。

戚睿涵微微颔首,并不多言,一副世外高人懒得理会俗务的淡漠姿态。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庭院内的景象,心中却是波澜起伏。这府邸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处处张灯结彩,仆从如织,捧着盛满美酒佳肴的鎏金食盘穿梭不息,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浓烈香气与一种满人特有的、略带腥膻的獭子油熏香味道。

丝竹管弦之声从正厅方向隐隐传来,间或夹杂着满洲贵族们粗犷豪放、毫无顾忌的笑语和用满语、生硬汉语混杂的劝酒声。这哪里是什么中元祭鬼、缅怀先人的肃穆场合?分明是一场征服者志得意满、纵情享乐的权贵欢宴。

清兵入关不过数月,这些八旗贵胄的享乐与排场,其奢靡程度,已然超越了他在南京见过的某些南明王府。这种强烈的对比,让他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

董小倩紧随在戚睿涵身侧,宽大的道袍袖中,一双纤手微微握紧。她虽武功不俗,得传自其姐董小宛所在秦淮旧院一位异人的内家功夫,但终究是女子,身处这虎狼环伺之地,神经早已绷紧到了极致。

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满洲护卫投来的、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那目光中充满了对陌生女性的好奇,以及一种属于征服者的、居高临下的占有欲。她只能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将所有的警惕与不安,都隐藏在低垂的眼睑和舒缓的步履之下。

穿过几重喧嚣的院落,管家引着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花厅。与外面的奢靡相比,这里显得简练了许多,更符合鳌拜武人的身份。厅内烛火通明,墙壁上挂着强弓劲弩和几幅描绘狩猎场景的图画,家具多是厚重的黄花梨木,线条硬朗,不见太多繁复装饰。正中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人,正是此间的主人,鳌拜。

小主,

他并未穿着正式的朝服,只是一身藏蓝色的满洲便袍,腰束锦带,脚蹬鹿皮靴。虽只是随意坐着,但那魁梧壮硕的身形,依旧给人一种如山岳般沉浑的压迫感。他国字脸上线条刚硬,颧骨高耸,嘴唇紧抿,一双虎目开阖之间,精光四射,顾盼自雄。那是久经沙场、杀人无算淬炼出的悍勇之气,与如今位极人臣、执掌权柄的威严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而强大的气场,足以让意志不坚者未战先怯。

见到戚睿涵二人进来,鳌拜并未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如同在军中发号施令:“玄真子道长,玄英子道长,不必多礼,坐。”言语直接,没有任何寒暄客套。

“贫道玄真子(玄英子),见过鳌大人。”两人依言行了个标准的道家稽首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在下首的梨花木椅上安然落座。

“早就听闻二位道长来自北岳恒山,道法精深,尤擅讲解长生久视之道。”鳌拜挥退了送上茶水的侍女,目光如电,直接落在戚睿涵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道袍,直视人心,“今日中元,地官赦罪,按说是个清净日子。请二位来,也是想听听这超脱生死轮回的玄理,涤荡涤荡这沙场征伐带来的戾气,图个心安。”

他话说得似乎客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求道”的意味,但语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试探和居高临下的审视,戚睿涵感受得清清楚楚。这绝非真心慕道,更像是一种对奇技淫巧的好奇,或者,是一种对汉文化中某些神秘元素的笼络与利用。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杂念,将早已准备好、并与董小倩反复推敲磨合过的说辞,用一种舒缓而富有韵律、带着几分玄虚的语调缓缓道来:

“无量天尊。大人明鉴,生死之事,乃天地之常理,阴阳之循环,非人力所能强逆。然我道家所求,非避死,乃贵生。顺乎四时,调和五行,修心养性,使神完气足,炼气化神,使魂魄强健,外邪不侵,内魔不起,自可延年益寿,乃至窥见长生之门径,超脱凡俗之羁绊……”

他引经据典,从《道德经》的“谷神不死,是谓玄牝”,讲到《黄庭经》的“仙人道士非有神,积精累气以为真”,话语间又夹杂着一些精心准备、似是而非的内丹术语如“坎离交媾”、“铅汞相投”,以及一些实用的养生法门,如导引、吐纳、存思之类。既显得高深莫测,蕴含着古老的道门智慧,又不至于完全让鳌拜这等武夫听不懂,反而能引起其对强身健体、延长寿元的兴趣。

鳌拜起初还带着明显的审视意味,粗重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但听着听着,那敲击的节奏渐渐慢了下来,粗重的眉毛也微微舒展开来。他虽是一介武夫,但在权力顶峰,对生命和健康的珍视,与常人无异。戚睿涵的话语,恰好搔到了他的痒处。董小倩则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声音清越空灵,着重解释一些戚睿涵话语中提到的女修要点,如“静养坤元”、“调和气血”等,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俨然一对真正勘破红尘、道法精深的世外高真。

厅内烛火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如水镜的金砖地面上,随着烛光微微晃动。外面的喧闹丝竹声、劝酒行令声,似乎被这花厅奇异地隔绝开来,厅内暂时陷入一种与整座府邸格格不入的宁静氛围,只有戚睿涵清朗而富有磁性的讲道声、董小倩偶尔的清音补充,以及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时间悄然流逝,约莫讲了一炷香的功夫。戚睿涵感觉时机差不多了,铺垫已然足够,需要一些更“直观”的东西来加深鳌拜的印象,巩固其对自己“得道高人”身份的信任。他话锋微转,讲到“存神炼气,照见本真,乃至虚极静笃,可观万物之妙”之处。为了增加话语的可信度和震撼效果,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也是计划中关键的一步——伸手入怀,想取出手机——那被他与董小倩一致谎称为“摄魂鉴”的现代物品。他们之前凭借这里面预存的一些山水、星空等高清照片,成功唬住了马士英、史可法等南明高官,将其解释为“凝聚瞬间,固化光影”的无上道法显化。

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光滑的玻璃屏幕时,心中猛地一凛,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大意了!此物神异,在南明那些对奇技淫巧尚有好奇的文官面前展示尚可,但在这精明、多疑且对汉人充满戒备的鳌拜面前,如此轻易示人,是否太过冒险?是否会引来不必要的觊觎甚至杀身之祸?

但手已伸出,动作已然做出,若此刻再缩回去,反而更惹怀疑,徒增变数。电光火石间,他心念急转,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种讲道时的从容与超然,动作并未有丝毫停顿,自然而然地将那黑色方匣般的手机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置于身旁的小几上,语气依旧平稳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