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就是这样。”吴三桂开口,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大帅(李自成)与南京的史阁部、马督师等皆有共识,清虏此举,推行暴政,戕害百姓,乃是自掘坟墓,必失人心。然,其兵锋正盛,八旗战力不容小觑,内部生变、民怨沸腾到足以撼动其统治,尚需时日,或许是一年,或许是数年,我等未必等得起。”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肃立面前的戚睿涵和吴国贵,那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决断。
“眼下,时局看似僵持,却也是机会所在。有两个机会,不容错过。”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两人心上,“其一,李成栋、李元胤父子。他们手中终究还掌握着部分徐州降兵,皆是百战老兵,战斗力不弱。而且他们是汉将,在清虏麾下备受猜忌排挤,心中必有怨怼。若能设法策反,哪怕不能立刻反正,也可在清军腹地埋下一颗钉子,传递消息,制造混乱,关键时刻或能发挥奇效,甚至扭转局部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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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吴三桂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左懋第、陈用极等忠臣义士,必须设法营救!他们代表我大明(此时吴三桂名义上仍尊明朝正朔,大顺向明朝称臣放弃帝号)出使,不屈不挠,维护国格,若任由他们罹难,不仅朝廷颜面无光,更会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救出他们,既全忠义,亦可极大振奋我军民心士气,向天下昭示抗清之决心!”
他走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目光在戚睿涵和吴国贵脸上来回扫视:“大帅之意,李阁部亦已首肯,欲派遣一精明干练、胆大心细、忠诚可靠之人,携带密令与信物,潜入清廷控制腹地,最好能抵达北京附近。此行有三重目的:一则,实地探查清虏圈地、投充、逃人等政令施行的详细情况,以及北地民间的真实反应,获取第一手情报;二则,设法秘密接触李成栋父子,晓以民族大义,陈说利害关系,试探其态度,尽可能劝其暗中反正,至少也要在其心中种下种子;三则,若有机会,查明左懋第等人关押之处,不惜代价,设法营救!”
任务清晰,目标明确,但其间的风险,不言而喻。深入虎穴,在清廷探马细作无处不在的地盘上活动,还要去策反手握兵权的清军将领、营救被严密看管的朝廷要犯……这简直是九死一生,不,甚至是十死无生的任务。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吴国贵闻言,浓密的眉毛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满是凝重与决绝。他率先抱拳,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兄长,大帅与李阁部既有此意,此任务干系重大,亦万分凶险。小弟不才,蒙兄长信重,久在军旅,不仅熟悉关内地理人情,与一些旧部乃至绿营中某些人物,或许还有些香火情分。麾下亦有忠心耿耿、不畏生死的敢死之士可供驱使。因此,末将请命,愿往北京一行。定当竭尽全力,纵是肝脑涂地,亦要完成陛下、大帅与兄长所托!”
他说得慷慨激昂,理由也充分实在。吴国贵是吴三桂的血亲堂弟,心腹爱将,久经战阵,作战勇猛,对关内河北、山东等地的情况确实比半路出家的戚睿涵熟悉得多,手下也有一批愿意效死的家丁亲兵。由他出面,似乎再合适不过。
然而,吴三桂却未立刻应允,他那深邃的目光越过慷慨陈词的吴国贵,投向了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戚睿涵,语气平和地问道:“睿涵,你以为如何?此任务,你怎么看?”
戚睿涵能感受到两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一道是吴国贵带着些许不解和催促的目光,另一道是吴三桂探究、权衡的目光。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这个任务,在他这个穿越者看来,固然危险至极,却也是能切实影响未来局势走向、或许能更快终结这个乱世、减少生灵涂炭的关键一步。他拥有吴国贵绝对不具备的优势——对历史大势的宏观把握,知道圈地、投充等政策对北方社会造成的长期巨大破坏以及最终激起的反抗(尽管在清初被残酷镇压),更了解李成栋这类明末军阀武夫反复无常、首鼠两端的心态特点,知道原时空历史上他后来确实在广州反正,重新归附南明。而且,一种莫名的、来自后世灵魂的责任感驱使着他,觉得自己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知晓这一切,就必须去做些什么,不能眼睁睁看着历史尤其是已改变的历史滑向可能的深渊。同时,内心深处,或许也有一丝想要证明自己并非只是“纸上谈兵”,而是能真正承担重任的渴望。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书房内那略显压抑的空气和巨大的压力一同吸入肺中,再缓缓吐出。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迎向吴三桂的注视:
“兄长,国贵兄所言极是。此去龙潭虎穴,危机四伏,非大智大勇、经验丰富者不能胜任。国贵兄久经沙场,熟悉地理人情,确是上佳人选。”他先肯定了吴国贵,语气诚恳,随即话锋一转,“然,睿涵以为,此次任务,核心并非阵前厮杀,而在于探查民情、洞察人心、权衡利弊,乃至与敌周旋、巧妙布局。这需要的不只是勇力,更需缜密的思维、敏锐的观察和对大局的判断。小弟虽不才,于史籍典章、人心向背、天下大势略有涉猎,或可在此方面有所助益。李成栋父子乃降将,其心态复杂,既或许有对旧主的愧疚,亦有在新朝受压的不忿,更有对自身利益的盘算。与之交涉,需准确把握其心理,方能对症下药。此其一。”
他稍微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其二,我之身份,在北方相对隐秘。清虏细作或许对国贵兄这等名将的形貌特征了如指掌,但对小弟这等无名小卒,定然陌生。这或许能为我行动提供一层掩护,降低初期暴露的风险。因此,综合考量,小弟不揣冒昧,愿向兄长请缨,前往北京,执行此次重任!”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条分缕析,将理由陈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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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万万不可!”戚睿涵话音刚落,吴国贵便断然反对。他转向戚睿涵,眉头紧锁,语气虽然努力克制,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关切与强烈的不认可之意表露无遗,“睿涵,你的才智胆识,你的口才谋略,我吴国贵打心眼里佩服。你去南京,单枪匹马,舌战群儒,最终促成顺明联盟,此乃泼天大的功劳,哥哥我佩服你。但此番不同,绝对不同!”
吴国贵的语气激动起来:“那是龙潭虎穴,是清虏的老巢!北京城如今是什么光景?那是多尔衮坐镇的地方。他手下那些贝勒、章京,还有鳌拜那种杀才,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更别提他们麾下的探马、细作、番子,如同蝗虫过境,无孔不入。你……你年纪尚轻,阅历尚浅,虽然聪明,但毕竟……毕竟是文人出身,不似我等在刀尖上打滚惯了。你一旦身份暴露,落在他们手里,那绝对是绝无生还之理。我……我不能看着你去冒这个险,兄长也绝不会同意!”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带着一种兄长责备不懂事弟弟般的口吻,情绪真挚。
戚睿涵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吴国贵这番话是真心实意为他的安危考虑,绝非虚情假意。这个时代的武人,或许粗豪,或许对他有所保留,但一旦认可,其情谊往往质朴而真诚。但他心意已决,不仅仅是为了任务,似乎也是为了某种自我证明,为了内心深处那点不愿随波逐流、想要力挽狂澜的执念。
他对着吴国贵坦然一笑,夜色仿佛提前降临在这密闭的书房,他的眼眸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坚定:“国贵兄关爱之心,拳拳之意,睿涵感激涕零,铭记五内。然,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我等身受国恩,身居其位?若能以我一人之险,换得战机一线逆转,救万千黎民于水火,挽华夏衣冠于危殆,睿涵……万死不辞!”
“你……你怎地如此固执?”吴国贵见他态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心中更是焦急,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了解自己这位义兄吴三桂,最是看重实际,也最是权衡利弊,戚睿涵的分析并非没有道理,这让他更觉棘手。他不好强行压制戚睿涵的请缨,只得再次转向吴三桂,声音带着恳切:“兄长,此事非同小可,关乎使者性命,更关乎陛下与大帅的重托,还请您乾纲独断。睿涵乃栋梁之材,当用于运筹帷幄之中,亲涉险地实在不妥。若有不测,岂非折我一臂?亦是朝廷与大顺之损失啊!”
书房内一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角落冰盆中冰块融化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咔嚓”声,以及三人粗细不一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能压弯人的脊梁。
吴三桂看着争执不下、各执一词的两人,一个是他倚重的血亲猛将,忠诚勇武,经验丰富;一个是他赏识的义弟奇才,眼光独到,屡献奇策。此事关系重大,派谁去,确实需要极致的慎重。派吴国贵,稳妥,经验足,但或许在“攻心”和灵活应变上稍逊;派戚睿涵,或有奇效,但其人身安全风险太大,且毕竟缺乏此类行动的实际经验。他沉吟着,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那锐利的眼神似乎要穿透他们的皮囊,直抵内心最深处,权衡着最细微的利弊得失,计算着每一种可能的风险与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