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倩没有参与对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美景,看到了那个与姐姐董小宛、与姐夫冒辟疆、与秦淮八艳其他姐妹诗酒唱和、弦歌不辍的年代。那时的秦淮河,同样是风流薮泽,歌舞升平,才子佳人荟萃,但总感觉蒙着一层驱不散的、国破家亡的浓重阴影,欢声笑语之下是深深的无奈与悲凉。而今,那层阴影已然散去,只余下这纯粹的风雅、闲适与人间烟火气。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释然,轻轻伸出手,在桌下握住了戚睿涵的手,低声道,声音微不可闻却清晰无比:“元芝,谢谢你。”
戚睿涵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这声感谢背后所蕴含的千言万语——感谢他改变了历史,感谢他带她看到了真正的太平,感谢他让她故乡得以保全并焕发新生。他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力道温暖而坚定,微微一笑,目光交汇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夫子庙尽兴游览品尝之后,翌日,六人又起了个早,前往城东的明孝陵。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明孝陵不仅保存完好,没有遭到任何破坏,更是看得出经过了精心的、大规模的修缮,焕然一新。神道两侧,那些巨大的石象生——狮子、獬豸、骆驼、大象、麒麟、马匹无一例外地威严肃立,历经风雨冲刷,更显古朴沧桑,却没有任何残损。陵园内的建筑,棱恩殿、明楼等,气势恢宏,朱漆彩绘虽新,却遵循旧制,庄重典雅。宝顶封土完好,绿草如茵,整个陵园内松柏参天,郁郁葱葱,环境整洁肃穆,有专门的陵户进行打扫和维护,甚至还能看到身着号衣的兵丁在关键位置值守,纪律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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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空旷的陵前广场上,仰望那巍峨的明楼,戚睿涵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他想起李自成进入北京后,对崇祯帝的后事处理还算得体,以礼安葬,并未加以侮辱。如今又如此不惜工本地保护和完善明太祖朱元璋的陵寝,其展现出的政治智慧与胸襟气度,确实非同一般,远非原时空历史上那个迅速腐化失败的农民军领袖可比。
这既是对前朝的一定程度的尊重,有利于安抚遗民情绪,收拢士人之心,更是以一种高姿态,向天下人宣示自身政权作为华夏正统继承者的合法性——我大顺同样是驱逐胡虏、消灭了清寇、肃清宇内,并最终推翻了明朝腐朽统治、恢复中华的政权,自然有责任和义务保护华夏先贤、前朝开国帝王的遗迹,这本身就是道统延续的象征。
“陛下此举,颇有明太祖当年之气度啊。”戚睿涵深吸一口气,感叹道,“他不仅是以朱元璋为榜样,恐怕更是立志要开创另一个‘洪武之治’,甚至要超越前朝。”
刁如苑站在他身侧,双手抱臂,冷静地分析道:“不错。这不仅是对历史的简单尊重,更是一种高明的政治运作,是对自身合法性的积极构建。如此郑重地保护明孝陵,象征着政权的延续性与正统性,向天下人,特别是向那些仍怀故明之思的士绅阶层表明,大顺承接的是源远流长的华夏道统,而非异族入侵,也非简单的改朝换代式的暴力更迭。”
刘菲含看着那些三三两两前来瞻仰游览的士子、百姓,他们脸上带着恭敬、好奇甚至是一丝自豪的神情,并无任何抵触或悲愤的情绪,便说道:“看来,至少在这南京之地,百姓和士人们也大多接受了这种叙事。你们看,来这里的人神情都很自然,甚至带有一种欣赏前朝古迹的态度,并无明显的抵触情绪。时间,或许真是最好的愈合剂,尤其是在新朝确实带来了安定与繁荣的情况下。”
离开庄严肃穆的明孝陵,六人回到城中稍作休整,便收拾行装,启程前往此次漫长旅途的最后一站——刘菲含的家乡,云南昆明。
得益于大顺朝廷对主要官道的大力改良和拓宽,以及工部借鉴了某些“新思想”后设计制造的新式四轮马车,他们的行程比预想中快了许多,也舒适了不少。马车轻快地行驶在平坦的官道上,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
进入云南地界后,地貌风情为之一变。山势愈发雄奇险峻,层层叠叠,直插云霄。天空仿佛被水洗过一般,显得格外高远湛蓝,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空气中也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干爽,吸入肺中,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昆明城静静地沐浴在秋日明亮而温暖的阳光之下,远处的西山如睡美人般横卧,滇池波光浩渺。城郭壮丽,虽不及南京宏伟,却也自有其边陲重镇的雄浑气度。令戚睿涵等人略感惊讶的是,昆明城内的市井繁华程度,竟似乎不输于南京多少。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更引人注目的是,这里各族百姓和谐共处,景象生动。
许多穿着圆领或交领、颜色相对素雅但剪裁得体的棉布或麻布衣服的彝族、白族等少数民族同胞,与身着各式汉服的人们并肩而行,交易往来,讨价还价,神态自若,并无隔阂。最令人惊奇的是,城中宽阔的主街上,时而可见有人骑着高大温顺、披着彩色毯子的大象,在专门开辟出的慢行道上缓步而过,象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引得初来乍到的戚睿涵、白诗悦等人纷纷侧目,啧啧称奇。
“快看,那边,真的是大象!”白诗悦兴奋地扯了扯戚睿涵的袖子,指着不远处那头正驮着货物和一位看似商贾模样的人缓缓前行的大象,“真的有人在城里骑大象啊,这太……太有特色了。”她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刘菲含作为此行的“东道主”,脸上也带着自豪而又略显腼腆的笑容:“云南本就产象,尤其滇南一带。以前多是土司头人享用,或者用于仪仗、运输重物。如今朝廷对西南控制加强,与缅甸、暹罗等西南诸藩以及更远的海外国度贸易畅通,驯象之术更为普及,管理也规范,一些家底殷实的富户,或者需要长途跋涉的官差,选择骑象代步也不算稀罕事了。毕竟在山地,有时比马车还稳当些。”
众人正饶有兴致地漫步街头,感受着这别具一格的边城风情,刘菲含却微微蹙起了眉头,她放缓脚步,仔细打量着身边走过的一些少数民族男女的服饰,特别是女子的衣领和头饰部分,眼中露出越来越浓的疑惑之色。
“怎么了,菲含?”细心的袁薇最先注意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是看到什么熟悉的东西了吗。”
刘菲含迟疑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不太确定地说道:“我感觉……他们的服饰,跟我记忆中的,或者说跟我以前了解的不太一样。我在现代……嗯,我是说在我们来的那个时代,去云南旅游、做课题调查时,看到的彝族、白族这些民族的服饰,给我的印象是花纹非常繁复精美,色彩极其鲜艳斑斓,对比强烈,尤其是女子的头饰,往往硕大华丽,银饰很多,而且衣领多是那种很独特的折襟式样,像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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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手在脖颈前比划了一个交叠的姿势:“可是现在看到的,虽然也能一眼认出是彝、白等族的传统打扮,样式古朴,但颜色普遍朴素了很多,以青、黑、白、蓝为主,花纹也简洁大气,没有那么繁复。最重要的是,你们看,他们的衣领,怎么大多是和汉人一样的交领或圆领了?那种标志性的折襟领几乎看不到。”
众人闻言,也都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仔细看去。果然,经过刘菲含的提醒,他们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眼前走过的少数民族同胞,服饰确实带有鲜明的民族特色,如在纹样、配饰、头帕等方面,但整体结构,尤其是衣领部分,与汉服的交领右衽或圆领袍衫的领型非常接近,而非他们印象中那种立领、厂襟交叉的“民族服装”典型特征。
戚睿涵若有所思,他示意大家走到路边一个人稍少些的角落,然后从随身携带的、经过特殊处理、在这个时代也能有限度使用的背包里,拿出了那个轻薄如纸的智能手机。他熟练地解锁,在存储的海量历史资料图片中快速翻找起来。很快,他找到了几张南诏、大理时期壁画和出土文物上的彝族、白族先民人物服饰线图,以及一些原时空清代中期以后、乃至近现代拍摄的民族服饰照片。
他将手机屏幕亮度调至合适,展示给刘菲含和其他人看,并指着图片耐心解释道:“菲含,你的感觉没有错。你记忆中那种色彩对比强烈、纹饰极其繁复、折襟式立领非常突出的服饰样式,其实是在清朝中期以后,尤其是在近代,才逐渐定型,并且很大程度上是被清朝的统治政策‘魔改’过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