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山海澄明

听到熟悉的乡音,老渔夫脸上那层面对陌生贵人时自然而然的戒备之色,顿时如春风化冰般褪去,笑容变得格外舒展实在。“哎呀,原来是京城回来的老乡。托陛下洪福,托朝廷新政的福啊。”他声音洪亮了几分,带着由衷的感慨,“自打永昌爷开了海禁,鼓励咱们跟番商做生意,咱这靠海吃饭的人家,日子可是真真儿的好过多了,像是拧开了苦井的塞子,一下子涌出了甜水。”

他伸手指着正在装船的一排排箩筐:“瞧见没?这些海米、虾皮、上好的紫菜,还有那边木箱里装的,是精心晾晒的海鱼鳌,以前呐,也就是在近海几个村镇卖卖,或是晒干了自家吃、顶多抵些税赋。现在可好了,都能装上这些能抗风浪的大海船,卖到吕宋、暹罗、爪哇去,听说还有更远的,叫什么泰西的地方!换回来的,可是响当当的银元,还有那些咱们这儿不长、却能让饭菜增味的香料玩意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繁忙的码头,脸上洋溢着一种实实在在的满足感:“不瞒几位老乡,家里前年新盖了青砖瓦房,再不怕台风天了。家里的小子,也送去了县里新开的社学认字念书,先生说这小子脑瓜还不笨。咱也不指望他一定能考个状元进士,将来哪怕能去市舶司做个书记,或者跟着官家、甚至民间商行的船队出海,见见这大海那边的世面,那也比我们这一辈死守在海边,强上天去了。”他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这般光景,这般盼头,放在前明那会儿,倭寇横行、海禁森严的时候,老汉我便是做梦,也不敢做这么美的梦啊。”

这时,旁边一位正在灵巧地修补渔网的农妇,看样子是老渔夫的家人,也忍不住凑过来搭话,她嗓门亮堂,带着渔家女子的爽利:“可不嘛,这位官人您是不晓得,以前咱们这海边人家,最怕的就是倭寇。那是真真的提心吊胆,夜里听到狗叫都得爬起来看看。有点值钱的东西,恨不得埋在地里,哪敢像现在这样摆在明面上。现在好了,听说那日本国如今对咱们大顺恭顺得很,年年都来朝贡,倭寇?早八百年就没影儿了。咱们这渔船,晚上都敢在近海下网,心里踏实得很,就盼着个好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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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渔夫连连点头,补充道:“是啊,不光是倭寇,连那些零星的海盗也少多了。听说朝廷的威武水师,前两年刚在西洋那边,剿灭了一股叫什么……‘海盗王’拉杰的巨寇,声势浩大,真是大快人心。如今这海路,不敢说一点风浪没有,但比起往年,那可是太平太多了,咱们跑船做生意,胆子也壮了。”

听着这些乡民们朴实无华、却饱含着生活质感的话语,感受着他们语气中那份发自内心的安宁与希望,戚睿涵与身旁的五位女子相视而笑,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沉甸甸的成就感在胸中悄然涌动,涤荡着曾经因改变历史而深藏的不安与疑虑。

历史的车轮,在这里的确是被他们合力撬动,拐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轨道。那曾经困扰大明东南沿海数百年的倭患痼疾,那海禁政策带来的窒息与困顿,以及那片在另一个时空曾笼罩神州大地的、来自北方的阴云与随之而来的屈辱,似乎都在这喧嚣鼎沸的码头空气中,在这普通渔夫饱经风霜却充满希望的笑容里,真正地烟消云散了,化为了眼前这派生机勃勃的图景。

离开喧闹的渔港,六人商议后,决定前往昆嵛山一行。昆嵛山乃胶东名山,素有“仙山之祖”的美誉,山林幽静,洞壑深邃,景色秀丽,正是观察远离海岸线的内陆山民生活的好去处。车马循着渐趋崎岖但依旧修缮良好的山道前行,但见两旁山峦叠翠,秋色点染,已有片片红叶夹杂在苍松翠柏之间,如同画家不经意间挥洒的朱砂。溪流潺潺,其声清脆,偶有山鸟啼鸣,更显空山幽静。山麓地带,几处炊烟袅袅升起,白墙灰瓦的村落依山傍水而建,鸡犬之声相闻。

他们寻了一处位于山腰、看起来颇为干净宽敞的农家乐借宿。这农家乐的主人是位姓胡的老农,年约五旬,精神矍铄,面色红润,听闻有京城来的客人,热情地迎了出来,将院落打扫得更加整洁。院子颇大,一角堆着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垒得像座小山;屋檐下,则挂满了一串串红艳艳的辣椒和饱满结实的大蒜头,在秋阳下散发着浓郁的辛香;几只肥硕的母鸡在院子里悠闲地踱步觅食,一切都充满了田园生活的安逸气息。

胡老农引着客人参观,话语里带着山里人的淳朴与自豪:“咱这院子,还是沾了新政的光,轻徭薄赋,手里有了余钱,前年才翻新的。后面山坡上,还种了些新引来的果子,几位贵人待会儿尝尝鲜。”

晚膳时分,胡老农和他的老伴端上了满满一桌地道的农家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除了当地特色的清蒸海鲈鱼、葱烧刺参、辣炒天鹅蛋(一种当地贝类)等海鲜,赫然还有几样让戚睿涵等人眼前一亮、甚至心潮微微澎湃的菜肴:烤得外皮焦香、内里流蜜的橙红色块茎,用糖简单凉拌、酸甜多汁的红色果实,以及用金黄颗粒与野山鸡肉同炒、名为“金玉满堂”的菜肴。

“胡老丈,这些是……”刘菲含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指着那几样熟悉的作物制成的菜品,语气中带着求证般的惊喜。

胡老农呵呵一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带着一种推广成功般的自豪神情:“几位贵人果然见识广博,认得这些‘洋庄稼’。没错,这就是朝廷这些年大力推广,从什么……新大陆那边引种过来的,叫红薯、番茄,还有这个,”他指着那盘金玉满堂,“叫玉米。刚开始官府发秧苗、教种法的时候,咱们心里还直打鼓,怕这些洋玩意儿占了好田,收成却不好,白费力气。后来试着在坡地、山旮旯里种了些,哎呦,才发现真是好东西!”

他兴致勃勃地详细介绍起来:“这红薯,不挑地,旱地、薄地都能长,产量还高得吓人,蒸着吃、烤着吃、煮粥吃都行,顶饱!荒年能当主食,丰年就是零嘴和菜。番茄呢,酸酸甜甜,生吃熟吃都开胃。玉米也好伺候,磨成面能做饼子,鲜嫩的直接煮了吃,或者像这样炒菜,都香得很。如今啊,咱们这山里头,家家户户都种上一些,粮仓更满了,饭桌上的花样也多了。您几位尝尝,这味道,可不比咱们本地的土产差!”

戚睿涵用筷子夹起一块烤红薯,那熟悉的、带着焦糖气息的香甜味道钻入鼻腔。他放入口中,细腻软糯的薯肉在舌尖化开,那股温暖甜润的滋味,不仅勾起了他深藏的现代记忆,更在此情此景下,与眼前胡老农满足的笑脸、与这安宁的山村夜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显得如此自然、和谐,充满了生命力。他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句简单而沉重的感慨:“老丈,这些东西,看似平常,却是能活人无数、稳固国本的宝贝啊。推广开来,功在千秋。”

“可不是嘛,”胡老农闻言,神色也郑重了些,叹了口气道,“有了这些高产的新庄稼打底,再加上朝廷用的是张居正老相爷那法子改良后的‘一条鞭法’,税赋、徭役都折成银钱,清清楚楚,咱们老百姓肩上的担子,确实比前明那时轻省多了。日子有了奔头,心里也就踏实了,夜里睡觉都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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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心的袁薇还发现,席间有一道用豆子发酵后制作的、口感细腻绵密、略带咸香的乳白色菜品,味道颇为独特,不似中土常见之物。胡老农笑着解释:“这个啊,是跟偶尔路过此地、上山观景的几位佛朗机传教士学的,他们管这个叫……叫‘芝士’。咱们用自家的豆子试着做,发现别有一番风味,如今也在附近几个村子传开了,家里孩子都爱吃。”他顿了顿,总结道,“咱们这儿靠着海,见的番商、番僧多,学点他们的新鲜吃食,也挺有意思,只要对胃口就好。”

这一餐饭,山珍与海味并存,传统与外来交融,吃得六人心满意足,味蕾享受之余,更让他们深切地感受到,大顺在稳定政权之后,在民生改善、物种引进乃至细微处的文化交融上所做的努力,已经如同春雨一般,润物细无声地渗透到了这远离政治中心的深山村落之中,改变着最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与饮食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