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仿佛是两个世界、两种文明礼仪的第一次实质性碰撞。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甘辉按剑的手悄然松开,施琅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那葡萄牙大臣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灿烂,又说了几句葡语。何斌此刻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上前翻译:“尊贵的大顺帝国舰队统帅阁下,我代表若昂四世国王陛下,欢迎您与您英勇的舰队抵达里斯本王国首都。国王陛下已在王宫备下盛宴,为您和您的使团接风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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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成功这才放开手,依着中华礼仪,抱拳还礼,声音洪亮而沉稳:“有劳贵使引路。本帅奉大顺皇帝陛下之命,远渡重洋,特来拜会葡萄牙国王,共商友好通商事宜。”何斌流畅地将话译了过去。对方听后,再次微笑躬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前往王宫的马车上,朱成功透过车窗,观察着里斯本的街道。石板路不算宽阔,但颇为整洁,两侧建筑多为石质,窗台上点缀着鲜花,行人衣着与东方迥异,神色匆匆。他看到有穿着蓬松裙摆的贵妇在侍女陪伴下漫步,也有穿着粗布短褂的劳工推着货车走过,偶尔还有黑衣的神父手持圣经匆匆而行。
他收回目光,对身旁的戚睿涵微微颔首:“元芝,方才码头之上,若非你等及时提醒,几误大事,闹出笑话。这泰西风俗,确与我中华大不相同。”
戚睿涵谦逊地笑了笑:“大帅客气了。正所谓入乡随俗,了解并尊重当地礼仪,方能彰显我天朝上国的气度与包容。往后此类细节,我等自当随时留意提醒。”他心中暗想,这仅仅是开始,更多的文化差异还在后面。
坐在对面的袁薇轻声对刘菲含说:“看,这就是文化交流的第一步。从一次看似简单的握手开始,背后却是两种行为习惯和思维方式的碰撞与融合。”刘菲含点头表示同意,她的目光却更多地停留在马车外建筑的拱券结构和墙体厚度上,心中默默与北京城的木构建筑、砖墙院落做着比较,评估着其抗震与防御性能。“这些石砌建筑非常坚固,防火性能也好,但采光似乎稍差,且建造耗时耗力。”她低声评论道。
葡萄牙王宫,盛宴已然备好。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与餐具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反射着柔和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烤物的香气、葡萄酒的醇香以及某种淡淡的香料味道。
若昂四世是一位面容略显苍白、但眼神锐利、透露着精明与谨慎的君主,他亲自在宴会厅门口迎接朱成功一行。他的葡萄牙语问候通过何斌翻译,显得庄重而热忱。
双方按照宾主礼仪落座。侍者们穿着统一的制服,步履轻快地端上一道道精致的葡式菜肴。烤得金黄、散发着蒜香与橄榄油光泽的葡式鳕鱼(Bacalhau);外皮酥脆、内部松软、散发着浓郁麦香的面包,旁边配着小碟的橄榄油与黑醋;还有那小巧玲珑、蛋香与奶香浓郁、顶部带着诱人焦糖色斑点、刚刚出炉的蛋挞(Pastéis de Nata)……
甘辉学着旁边葡萄牙大臣的样子,用叉子取了一块鳕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眼中露出惊讶之色,他侧头对身旁的施琅低语:“此鱼烹法虽与我朝大异,然肉质紧实鲜嫩,蒜香与油香交融,别具一番风味。这橄榄油倒是好东西,闻着香,吃着也爽滑。”
施琅则对那面包颇感兴趣,他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块,依样蘸了点橄榄油和醋汁,放入口中,感受着那独特的酸香与麦香,微微点头:“此物看似朴实,然充饥甚好,且越嚼越香,若在海上作为干粮,或可长期保存。只是这醋汁,酸味与我朝米醋不同,别有风味。”
朱成功在尝试了蛋挞之后,那酥脆的外皮与嫩滑甜美的内馅形成的绝妙口感,让他颇为受用。他放下小银勺,对主位上的若昂四世赞道:“国王陛下,贵国美食精巧细致,尤其这蛋奶小点,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令人回味无穷。”他心中已开始在盘算,是否能让随行的厨子学会这道点心的做法,带回国内。
何斌流畅地翻译过去。若昂四世脸上露出自豪而愉悦的笑容:“能得到统帅阁下如此赞赏,是葡萄牙王国的荣幸。希望这些粗浅食物,能稍稍缓解诸位尊贵客人远航的辛劳,合诸位的口味。”他随即示意侍者为大家斟满一种琥珀色的、气泡细腻的葡萄酒。
席间,气氛融洽。酒过三巡,若昂四世主动提及了多年前葡萄牙人在澳门居住乃至后来试图扩大控制范围之事,他神色变得郑重,语气诚恳地说道:“统帅阁下,对于当年澳门那段不愉快的插曲,以及个别冒险家不当的行为,我代表葡萄牙王国,向强大的大顺帝国表示诚挚的歉意。我们郑重承诺,今后绝不再以任何形式侵占天朝寸土,愿与强大、文明的大顺帝国永结友好,共享和平。”
朱成功放下手中的酒杯,那水晶杯在烛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正色回应:“国王陛下能有此态度,足见贵国诚意。过往之事,既已澄清,我朝陛下胸怀四海,亦可既往不咎。我皇陛下亦愿与天下万国和平往来,互通有无,使四海升平。”他的话语不卑不亢,既接受了道歉,也明确了大顺的立场与气度。
双方随即就具体的贸易事宜展开了深入商讨。朱成功展现出其不仅作为武将,亦具备外交韬略的一面,他在关键条款上据理力争,在次要处则适当让步,显示出灵活的手腕。 而戚睿涵等人则在必要时,通过何斌或直接以葡语补充一些关于大顺物产、需求的细节。例如,当葡方询问丝绸品质时,刁如苑能准确说出苏杭不同产区丝绸的特点;当讨论瓷器时,戚睿涵则解释了青花瓷与五彩瓷的工艺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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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双方顺利达成协议:官方与民间皆可进行自由贸易,葡萄牙商人可获得在大顺指定港口(如广州、泉州、宁波)的贸易权,并享受最惠国待遇;大顺商人同样可在里斯本、波尔图等葡萄牙主要港口进行贸易,并受到保护。此外,在火器制造与技术方面,双方也同意放开部分交流,葡萄牙愿意向大顺出售或协助制造一批先进的西洋火炮与火铳,并派工匠进行指导。朱成功特别关注了葡方展示的一种带瞄准具的新型火铳,详细询问了其射程与精度。
宴会在友好和谐的气氛中结束。离开宏伟的王宫时,夜已深沉,里斯本的夜空繁星点点。清凉的夜风吹散了宴会的喧嚣,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朱成功对几位心腹将领感叹:“此番握手、饮宴、会谈,虽礼仪迥异,饮食不同,然其国主态度恭顺,交易条款亦算公允合理。看来这泰西诸国,亦非全然蛮荒不通教化,亦有礼法典章,尤其火器一道,确有独到之处。”他心中对欧洲的戒心并未完全消除,但至少打开了平等交往的大门。
甘辉笑道:“大帅所言极是。尤其是那蛋挞,末将以为,若能引进至我朝,必受京师贵人乃至百姓喜爱。还有那烤鳕鱼,若用我朝之法稍加改良,想必亦是佳肴。”
施琅也点头附和:“还有那鳕鱼,若能在沿海推广此类烹法,或可为我朝水师膳食增添一道佳肴。此外,其战舰炮位布置,亦有可借鉴之处。”
戚睿涵等人闻言,相视而笑。他们知道,文化的影响与融合,往往就是从这些最细微的饮食起居、日常礼节开始,悄无声息地发生。董小倩小声对戚睿涵说:“没想到这西洋点心如此美味,若能带些种子或做法回去就好了。”白诗悦则和袁薇讨论着葡萄酒的酿造可能。
在里斯本休整数日,补充了充足的淡水和食物,并装载了一些作为样品的葡萄牙商品后,包括葡萄酒、橄榄油、以及一些精致的玻璃器皿和钟表, 大顺舰队再次升起风帆,沿着欧罗巴西海岸,乘着北大西洋暖流,向北驶去。下一个目标,是正在崛起、充满活力的英格兰。海鸥再次伴随舰队起航,仿佛在为他们指引新的方向。
数日后,泰晤士河河口在望。这里的景象与阳光明媚的里斯本又自不同。天空常常笼罩着薄薄的灰白色雾霭,空气湿润而清凉。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是绿意盎然的田园和隐约可见的村落。 伦敦城的建筑显得更为厚重、古朴,石砌的房屋密集排列,哥特式的尖顶与罗马式的圆顶交错其间。码头上,人群熙攘,气氛似乎更加热闹,也更多了几分商业的喧嚣。可以看到许多穿着呢绒衣服、头戴假发的商人模样的人,以及更多装卸货物的工人。
复辟不久的国王查理二世,以其风流倜傥和精明务实着称,他率领着众多衣着华丽的贵族与神情严肃的大臣,亲自来到码头迎接这支来自遥远东方的庞大使团。他的出现引起了人群的欢呼,而他本人则面带迷人的微笑,目光好奇地打量着朱成功一行人以及他们奇特的舰船。
他对这支能远航至此的强大舰队充满了好奇,同时也敏锐地意识到其中可能蕴含的外交与商业机遇。他身边的大臣们,眼神中则更多是审视与计算。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双方移步至宏伟的白金汉宫,准备进行正式会谈。宫殿内部装饰奢华,油画、挂毯、水晶吊灯无不彰显着帝国的财富与品味。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人影,穹顶壁画描绘着神话场景,处处透露着与东方美学截然不同的富丽堂皇。 然而,刚一在长长的谈判桌两侧落座,难题便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查理二世用英语说了一番热情洋溢的欢迎词,他语调轻松,面带微笑,试图营造一种友好的氛围。他身边的大臣们也大多面带得体的微笑,看着大顺使团。何斌侧耳倾听,眉头却越皱越紧,脸上逐渐露出了茫然与焦急的神色。他转向朱成功,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低声道:“大帅,这……这英吉利语言,其发音、词汇与葡萄牙语截然不同,小人……小人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朱成功心中一沉。语言不通,如何交流?所有谈判策略、友好示意岂非都成了空谈?使团瞬间如同聋子瞎子,场面一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他感到一丝懊恼,事先虽知欧洲各国语言不同,却未料到差异如此之大,且未准备英语通译。 查理二世和他的大臣们也察觉到了异常,脸上的笑容渐渐被疑惑和些许不满所取代,交谈声低了下去,目光中都带上了探询。一种无形的隔阂在谈判桌前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白诗悦、袁薇、刘菲含与刁如苑四人交换了一个坚定而沉稳的眼神,同时从使团随员的位置上站起身来。
白诗悦向前一步,先是对朱成功行了一礼,声音清晰而镇定地说道:“大帅勿忧,我等愿暂充通译,解此燃眉之急。”随即,她转向主位上的查理二世,用流利而标准的英语,不卑不亢地说道:“尊敬的国王陛下,请允许我代表大顺使团,对您的盛情接待表示衷心的感谢。我们的通译先生精通葡萄牙语,但对贵国的优美语言尚不熟悉。我等几人,愿临时担任翻译之职,以确保我们双方之间的交流能够顺畅无阻,不负陛下的美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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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语准确,语调自然从容,不仅查理二世,连他身边那些原本带着些许审视与怀疑目光的大臣们都露出了明显的惊讶和赞赏之色。几位东方女子,竟能掌握如此流利的英语,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在英方席位上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