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剥百姓者,与只受贿者截然不同!”李自成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仿佛地底奔涌的熔岩,“此辈心如蛇蝎,毫无道德底线,视民如草芥,直接吮吸民髓民血。其罪,远甚于寻常贪墨,当施以重罚,绝不姑息!”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一向以刚正不阿着称,此时更是须发皆张,高声道:“陛下圣明,臣建议,凡有确凿证据证明盘剥百姓者,如强征暴敛、克扣粮饷、勒索商民,致人破家、逃亡或死伤者,其定罪标准当大幅降低。三十贯以上,即斩首示众,传首地方;八十贯以上,当处剥皮实草之刑,将其人皮填满草料,悬于其原任职衙署之公堂侧,或城门之处,警示后来为官者;两百贯以上,罪大恶极,可加熔银灌目之刑,使其永世不得见天日,死后亦难瞑目;三百贯以上,或造成数十上百人家破人亡者……凌迟处死,以谢天下。且此类罪臣,无论最终核定数额大小,一旦查实有盘剥百姓之行,其三族尽诛,以绝其后,震慑宵小!”
“附议!”李岩沉声道,脸上没有任何不忍。
“臣亦附议,对此类蠹虫,非如此不足以平民愤,正纲纪!”牛金星和其他几位大臣也纷纷表态,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铁血的味道。
关于功臣与皇亲国戚贪腐的处置,众人斟酌良久,这里涉及情、法、权的平衡。最终,还是李岩提出了一个相对折中但强调原则的方案:“功臣勋贵,皇亲国戚,或于国有大功,或身份特殊,与国同休。若系初犯,且所犯非盘剥百姓之重罪,或可依其往日功勋、陛下亲谊,由陛下圣裁,酌情减刑一等。例如,依律当斩首者,可改为绞刑,留其全尸;当流放者,可改为削职为民,禁锢于京城或府邸。然,必须辅以严格改造过程,令其深刻悔过,写下悔罪书,并公告天下,以明朝廷法度之公,示陛下虽念旧情,但绝不姑息养奸。若有再犯,”李岩语气一顿,目光扫过众人,斩钉截铁地说,“无论其往日功劳多大,与陛下亲谊多近,定斩不饶,且需从重惩处,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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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条得到了李自成的微微颔首,算是为这个棘手的问题暂时定下了基调。
一条条,一款款,在激烈的辩论、严谨的推敲和反复的权衡中逐渐清晰、成型。阳光从高大的殿门缝隙中悄然偏移,殿内的光线随之明暗交替,映照着每个人肃穆而专注的脸庞。檀香的烟雾在光束中袅袅盘旋,与空气中弥漫的严肃气息交织在一起。这部尚在酝酿中的《大顺惩贪新律》,仿佛一柄正在被众多能工巧匠精心锻造的利剑,既要锋利无比,寒光四射,能斩断一切伸向民脂民膏的贪腐黑手;又要刻度精准,不枉不纵,体现律法的公正与威严。
……
当武英殿内的讨论声渐渐平息,新的惩贪法令初具雏形,只待润色文字、最终核定颁布之时,位于北京城西的光禄大夫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这里虽无朝堂之上的剑拔弩张、言辞交锋,但同样弥漫着对关震一案及其深远影响的深深思虑,只是这思虑更带了几分朋友间闲谈的随意与深入。
午后暖阳变得柔和了许多,透过花厅精致的雕花木窗,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花香。戚睿涵、白诗悦、袁薇、董小倩、刁如苑、刘菲含六人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圆桌旁,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几样时新果点——水灵灵的蜜桃、晶莹的葡萄、精致的豌豆黄,以及冒着袅袅热气的青瓷茶盏,茶香清冽,是上好的龙井。
昨日的波澜似乎尚未完全从心头散去,短暂的静默后,话题很自然地又引到了那桩震动朝野的大案上。
白诗悦用指尖轻轻捏着茶盏的盖子,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却没有喝,她叹了口气,声音柔和带着一丝惋惜:“关震……唉,真是没想到。听说他以前在顺天府任上的时候,口碑确实不错,劝课农桑,兴修水利,也算是个能吏。怎么后来进了刑部,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人就变成这样了呢?”她抬起眼,眸中带着不解,“最后落得个凌迟处死,夷灭三族的下场,想想也真是……令人唏嘘。”
袁薇放下手中一直无意识把玩的一支羊脂玉簪,那玉簪温润的光泽与她此刻略带讥诮的表情形成对比。她接口道,语气比白诗悦要直接得多:“要我说,就是权力腐蚀人心。以前在地方,或许还能时常接触到市井小民,看到民生疾苦,心里多少知道些分寸,做事有顾忌。一旦入了中枢,进了六部那样的核心衙门,周围都是阿谀奉承、请托办事的人,被各种各样的金钱诱惑和人情关系包围,日子久了,把持不住,心里的欲望就像没了堤坝的洪水,野草一样疯长起来了。”她撇了撇嘴,“他最后还在狱中狡辩,说什么受贿的钱财皆用于公事开销,未曾个人享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那沈阳老家的三所豪宅、上万顷良田,难道也是为公事预备的不成?”
董小倩自幼在江南长大,见惯了明末官场的倾轧与腐败,家族也曾深受其害,对此感触更深。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古老的规律:“历朝历代,贪腐之事,皆难根治。明末为何积重难返,直至土崩瓦解?便是因为官官相护,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最终法不责众,甚至劣币驱逐良币。陛下此次铁腕处置,雷厉风行,连关震这样的部院大臣、曾经的能吏都毫不留情,明正典刑,确实起到了极大的震慑作用。朝野上下,想必此刻无人不心惊。”她顿了顿,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话锋微转,“只是……不知这般雷霆之威,能震慑几时。人心的欲望,怕是比法律的条文,要顽固得多。”
刘菲含拿起一块豌豆黄,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她秀眉微蹙,带着理科生特有的逻辑思维和分析习惯说道:“我觉得,之前的惩贪法令,可能确实不够细化,缺乏清晰的梯度。比如,同样是贪墨了一百贯钱,一个是从其他官员、富商那里收受的贿赂,钱并未直接来自平民百姓,也未曾利用这钱去直接侵害某个具体的平民;另一个是克扣了河工的工钱,或者贪污了赈济灾民的粮款,导致饿殍遍野,民怨沸腾。这两种行为,虽然都触犯了法律,但其对社会造成的危害,对朝廷威信和百姓信任的破坏程度,是完全不同的。”她努力寻找着准确的表述,“如果处罚标准一样,就不够公平,也难以让那些自诩‘有底线’,比如只拿富商的钱,不直接害百姓的贪官,从心底里生出足够的警惕。他们可能会觉得,反正拿多拿少,只要不直接逼死人,风险差不多。”
刁如苑优雅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抿了一小口,她的商业头脑让她对规则、人性和激励机制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洞察。“菲含说到点子上了。”她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谈论生意经时的冷静,“我倒是觉得,陛下和内阁这次若能借此机会,制定一部更细致、更能区分不同性质贪腐的新律,会是件大好事。就像我们做生意,也要严格区分是合理的商业竞争,还是恶性的欺诈、垄断行为,处罚力度天差地别。”她身体微微前倾,继续分析,“你们想,那些只受贿,但并未直接动手去盘剥百姓的,比如关震早期可能就是这样,他或许收了牛家的钱,但在判案时,未必就一定会因为收了钱,而去故意枉法坑害某个毫无背景的平民百姓。他心里对‘百姓’这个整体,可能还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或者更实际点说,是忌惮,怕激起民变,怕事情闹大不可收拾。这种人,虽然贪财,迷失在权力和金钱中,但道德的底线尚未完全崩塌,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天良。对这类人,依据数额和情节从轻处罚,给予他们改造、赎罪的机会,或许还能挽救一二,至少能让他们成为反面教材。同时,这也显得朝廷律法并非一味酷烈,不教而诛,其中也蕴含着劝诫与期望,是有人情味和智慧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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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语气随之转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而那些直接动手盘剥百姓的,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贫苦农民、走街串巷的小商小贩身上敲骨吸髓的,就像牛成飞父子那样放印子钱逼死人命,或者像过去左良玉麾下那些军匪一样劫掠地方的,他们是缺少最基础的良知道德的,可以说是毫无人性。这些人,为了钱,可以毫无底线,视人命如草芥,他们的行为直接动摇国家的根基。对他们,自然要用最重的刑罚,毫不姑息,有一个杀一个,有一窝端一窝。这样才能真正保护最底层的百姓,让他们能有一点喘息之机,也才能彰显朝廷真正的爱民之心,而非空口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