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孤灯

“烧退了点。”她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灯影晃动,她拿着油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储藏室,轻轻带上了门。

黑暗重新降临,只剩下身体内部的疼痛在寂静中无声地嘶吼。还有对失散同伴刻骨的担忧,以及对那个名叫阿宁的神秘女人,挥之不去的深深疑虑。这座孤灯下的加油站,是临时的避风港,还是另一个未知的囚笼?

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夏昭摇晃的影子,他试着把重心移到左脚踝上,钻心的锐痛已经钝化成一种持续、恼人的闷痛,像骨头深处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五天,在这弥漫着机油、草药和汽油混合气味的小小避难所里,断裂的骨头被时间粗暴地粘合,勉强能支撑他再次踏进外面那个腐烂的世界。

阿宁站在柜台后面,背对着他,正用一块沾满深色油污的绒布,一下一下擦拭着什么东西。金属部件在绒布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听起来沉重而冷硬。夏昭的目光扫过角落那堆码放整齐的矿泉水和罐头,最终落回阿宁沉默的背影上。

“我该走了。”夏昭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打破了只有擦拭声的死寂。

擦拭的动作停顿了。阿宁没有回头,只有她握着那金属部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泛出一点白。

“嗯。”一个单音节词,像石头落进深井,听不出情绪。

夏昭走到玻璃门前,外面是被洪水蹂躏过的世界。浑浊的水退了大半,露出泡得发白肿胀的地皮和建筑残骸,一具半陷在淤泥里的尸体胀得如同鼓胀的皮囊,几只乌鸦正用喙撕扯着。空气里是泥土腐烂和尸臭混合的甜腥味。他推开门,冷风裹着那股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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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走。”阿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夏昭回头。

阿宁终于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块绒布,包裹着一截冰冷的金属管状物。她的目光越过夏昭,投向门外那片泥泞的荒芜。“有个大基地,在北方。墙高,人多,有规矩。”她的语速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的分量。

夏昭扯了扯嘴角,一个习惯性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但桃花眼里没了往日跳脱的光。“谢了,阿宁。但我得找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浸透了绝望的土地,“不知道他们在哪片烂泥里打滚呢。”

“基地里,”阿宁的声音压低了些,目光落回夏昭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有个人,叫顾凛。”

夏昭挑眉。

“活阎王——顾凛。”阿宁清晰地吐出这个带着血腥气的名号,语气却依旧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本事很大。手里…捏着颗天上的‘眼睛’。”她抬手指了指灰蒙蒙的天空,“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找人,兴许比你在烂泥里瞎摸强。”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那几个同伴,要是命够硬,还喘着气,最后…八成也会往那种地方去。人都是趋光的虫子。”这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夏昭心口,是绝望,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残酷的合理性。

夏昭看着她,试图从那张沾着油灰、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更多信息。但她已经低下头,继续擦拭手中那冰冷的金属部件,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他幻听。

“谢了。”夏昭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有些干涩。他不再犹豫,转身踏出了加油站的玻璃门。冷风瞬间灌满了他的外套。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沉静的目光一直烙在他背上,直到他拐过一个被水冲垮的矮墙,那感觉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