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奏折在宫里留了整整三天,最后还是原封不动地被送了出来。
老仆捧着奏折回到陈默的院子时,脸上笑开了花,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姑爷,他们不敢批。”
陈默接过那份奏折,看也没看,随手扔进了院子中央正烧着火的铜盆里。
纸张瞬间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我不是墙上的画,也不是书里的符号。”他看着那跳动的火焰,轻声说,“我是个活人,会饿,会冷,会想偷懒。”
与此同时,京城的另一头,新开的“轮议坊”里,苏清漪正面临着另一场风波。
一个来自江南富庶之地的代表,义正辞严地提议,设立“议事资格审查”。
他认为,参与议事者,必须识文断字,家有恒产,且无刑案记录。
“否则,”他慷慨陈词,“让一帮文盲、流民、泼皮来决定国策,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国将不国!”
苏清漪没当场驳斥他。
她只是淡淡地吩咐下去,在京城最热闹的东市,搭起一座新台子,取名“哑议台”。
规矩很简单:凡不识字、不便言语者,都可以在这台上,用任何方式表达自己的诉求。
台子搭好的第一天,就来了一个瞎眼的老头。
他拄着根竹杖,在地上摸索着,用杖头划出一幅歪歪扭扭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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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人看明白了,那是他们村的水渠,中间断了一截,旁边画了个肥头大耳的人像,手里攥着一串铜钱。
第二天,一个守寡多年的妇人走上台,她一句话不说,只是默默地展开一幅刚绣好的布,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一块田,田契上的人名被一把剪刀戳了个洞。
第三天,一个断了腿的退伍老兵,用两根木棍,在台上敲打出军队冲锋的鼓点,然后猛地停住,用一根棍子指着自己的断腿,号啕大哭。
三天下来,“哑议-台”收集到的诉求,比“轮议坊”一个月还多。
那个提议审查资格的代表,再也没露过面,据说连夜就卷铺盖回老家了。
苏清漪在学宫讲学时,有学生问及此事。
她只是平静地说:“如果这世上,只允许那些看上去‘像样’的人说话,那我们费尽心机听到的,还是真正的民意吗?那不过是把自己的声音,又听了一遍而已。”
江湖上,柳如烟也遇到了麻烦。
不知从哪冒出来一群术士,到处散播伪造的“天降血书”,言之凿凿地说什么“星象示警,天下将乱,唯立真主可止”。
字里行间,都把矛头指向了陈默。
柳如烟收到消息,只是轻蔑地笑了笑。
她没去派人辟谣,那太蠢了。
她反其道而行,花大价钱,资助了京城所有街头的皮影戏班子,让他们日夜不停地排演一出新戏——《假皇帝列传》。
戏里把历朝历代那些冒充天命、自称真龙天子的家伙的丑态演了个遍。
有学驴叫的,有吃土的,荒诞滑稽,引得百姓哄堂大笑。
每一场戏演到最后,幕后的演员都会猛地撕开布帘,走到台前,对着底下的观众大声说:“你们以为皇帝、神仙都在天上看着咱们?别傻了!他就在你们中间,跟咱们一样,也得吃饭拉屎,放屁也一样是臭的!”
这句粗鄙不堪的大白话,比任何血书都有用。
很快,整个京城都在传唱一句新的口头禅:“神仙要是真管用,我家的娃就不会饿肚子了!”
而在南方,程雪孙儿主持的秋税评议会上,气氛却剑拔弩张。
一群乡绅联名控诉,说那本《田语集》搞得“农心涣散”,各地种田的方法五花八门,收上来的粮食也是参差不齐,“不成体统”。
程雪孙儿没跟他们争辩。
她只是派人快马加鞭,从九个不同的省份,各取了一碗当年刚打下来的新米,星夜送至京畿的农展会。
九只大碗一字排开,旁边还特意摆了一碗产自“统一耕令”示范区的米饭,那米粒大小均匀,色泽雪白,看上去最是“体统”。
百姓们可以随意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