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卡兹戴尔(12)

它既完成了实质性的权力授予,又保留了魔王名义上的最终权威,安抚了可能存在的传统派,也为未来留下了(至少在法理上)收回的余地。

但此时此刻,无人会怀疑这“暂归”二字背后所代表的、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

特蕾西斯上前一步,双手稳稳地接过了这把无比沉重、却又仿佛为他量身打造的长剑。

在握住剑柄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而澎湃的力量感,以及与之伴生的、更加浩瀚的责任感,沿着手臂席卷全身。

他转身,面向圆桌,面向所有王庭之主,将黑色长剑双手竖持于身前。剑身的暗红宝石,仿佛与他胸膛内激荡的心跳产生了共鸣,散发出微弱而坚定的光芒。

从这一刻起,他,特蕾西斯,不再仅仅是凭借个人魅力、战功与兄妹理想凝聚人心的军事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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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魔王亲授权柄、执掌“黑誓”之剑的、名副其实的萨卡兹最高统帅。

石厅内一片寂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把剑,以及持剑之人身上。

杜卡雷缓缓地、第一个鼓起了掌。掌声清脆,在寂静中格外突兀。他猩红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招牌式的、优雅而危险的笑意。

“那么,”血魔大君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玩味的恭贺,“就让我们看看……在这位新‘领袖’的剑锋所指之下,萨卡兹的命运,究竟会走向何方了。”

会议的下半场,才刚刚开始。而特蕾西斯手中那把仿佛有生命的黑色长剑,已然成为了所有人心目中,衡量未来一切争论与行动的、无可争议的标尺。

就在这权力交接的肃穆与暗流即将转向具体议题讨论的间隙,那位始终沉默如影、负责记录的赎罪师,灰色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手中那支黑色晶石笔,在古老卷宗空白的边缘,以微不可察的笔触,留下了两个细小的、并非此次会议规定记录内容的萨卡兹古词:

…………

与此同时!

远在近六百公里外,维多利亚皇冠上的南方明珠——伊丽莎白港。

曾经繁华有序的巨港,此刻已彻底沦为一座庞大、喧嚣、令人窒息的战争机器。咸湿的海风被浓重的煤烟、蒸汽机的轰鸣、以及无数人畜混杂的气息所取代。

天空是铁灰色的,被港区林立的起重机、尚未完全散去的运输舰蒸汽以及远方工厂区升起的烟柱所分割。

温斯米尔顿公爵站在公爵府(更准确地说,是公爵府残存较为完整的侧翼露台)上,手中昂贵的单筒望远镜在微微颤抖。

镜筒的视野里,是铺满整个海平面、仿佛永无止境的舰队。

那不是他熟悉的、优雅的皇家海军风帆战列舰。

那是一艘艘体型更为粗犷、线条更为硬朗、通体覆盖着铆接钢板的蒸汽铁甲舰。

低矮的烟囱喷吐着滚滚浓烟,像是一头头匍匐在海面上的钢铁巨兽。

更令他心脏狂跳的是那些被巨大运输舰运来、正在港区特设的巨型干船坞和组装平台上进行最后拼装的庞然大物——陆行高速战舰。

长度超过百米的钢铁身躯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多组巨大的履带轮系和复杂的转向机构正在被安装,如同为钢铁巨兽装上足以踏碎山河的足肢。

这些是维多利亚军事工业最新、最昂贵的结晶,理论上部署在北方对抗高卢的重器,如今竟被成批运往南方。

这还不是全部。

港口开阔地,一队队身着锃亮银色重甲、体型远超常人的“蒸汽骑士”正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登陆,他们肩扛着巨型链锯剑或转管速射炮,胸口的核心锅炉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个整编师!以往能有一个小队作为战略支援已是难得。

而更远处,如同蚁群般从运输舰舷梯上涌下的,是数以万计、装备精良的陆军士兵。

卡其色的军服汇成洪流,崭新的李-恩菲尔德后膛步枪在肩头闪烁着寒光,伴随登陆的还有成建制的大炮、弹药车、工程设备,甚至还有新型号的装甲汽车。

伦敦的决心,在这次支援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几乎抽空了本土之外、所有能调动的皇家海军力量来保障这条跨越重洋的补给线。

仅仅是眼前所见,登陆和正在登陆的部队就已超过二十万人,加上温斯米尔顿手中残存及重新收拢的部队,整个伊丽莎白港周边集结的兵力,正迅速逼近三十万这个惊人的数字。

这是维多利亚在南部大陆,不,是在任何单一战场上,都从未投入过的庞大军力。

而带来这支军队,以及背后那不容置疑的伦敦意志的人,此刻正站在温斯米尔顿公爵身后。

破旧的公爵府会客厅(主建筑被那发“误投”的炮艇炸弹掀掉了半边屋顶)内,气氛诡异。

华丽的壁毯沾满灰尘,水晶吊灯残缺不全,昂贵的家具被匆忙拼凑在一起。

温斯米尔顿公爵搓着手,试图在眼前这位特使面前维持最后的体面,尽管他眼中残留着黑水河惨败带来的惊悸,以及面对这超乎想象的援军时混杂的狂喜与不安。

“凯尔希勋爵!真是太高兴见到您了!还有……还有这支足以碾碎任何抵抗力量的伟大军队!”

公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他肥胖的脸上挤满笑容,“上帝保佑女王!有了这样的力量,那些肮脏的萨卡兹蛮族,还有背后捣鬼的高卢佬,这次绝对不会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我们要把他们的骨头碾碎在黑水河里!”

他挥舞着手臂,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场面。

被称为凯尔希勋爵的女子,静静地立在窗前,背对着公爵,望着窗外港口那令人窒息的军事集结。

她身着一套剪裁极其合体、风格简约而独特的深色军装式外套,肩章显示着极高的荣誉军衔,却没有任何冗余的装饰。她身姿挺拔,白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线条清晰而略显冷峻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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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仿佛凝结了经年不化的寒冰与深不可测的智慧,此刻正倒映着港口中那些钢铁巨兽的身影。

对于公爵的慷慨激昂,她没有立刻回应。

直到公爵的演说告一段落,空气中只剩下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时,凯尔希才缓缓转过身。

“客套话就免了,温斯米尔顿公爵。”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无法忽视的权威感,直接压过了公爵试图营造的热络气氛。

公爵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呃……当然,勋爵阁下,我们……”

凯尔希没有给他继续组织语言的机会。她从一个随身携带的、同样款式简洁的皮质公文包中,取出一份卷轴。

卷轴用深蓝色的天鹅绒系着,封口处是维多利亚女王的金色火漆印鉴。她将卷轴在公爵面前的桌子上摊开。

“根据女王陛下御笔亲署,及帝国战时最高枢密院决议,”凯尔希的声音如同在读一份技术报告,却字字千钧,“自即日起,组建‘南方平叛及威慑远征军’,统筹所有在穆大陆南部战区的维多利亚武装力量及附属部队。由我,凯尔希,担任远征军最高统帅。”

她的目光抬起,落在温斯米尔顿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上。

“公爵大人,从现在开始,我才是这支联军——包括您麾下部队——的最高指挥官。您的职责是配合,并提供你所掌握的一切关于敌军、地形及当地情况的信息。”

温斯米尔顿公爵的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想要说些什么,也许是抗议,也许是讨价还价,但在凯尔希那冰冷而绝对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年老的身体晃了晃,最终像被抽掉了骨头般,颓然点头,目光躲闪地扫过那份他根本无力质疑的元帅令。

凯尔希似乎并不在意公爵那点可怜的心理挣扎。她的注意力,或者说,她眼底深处那一丝极其隐蔽的沉重,再次投向了窗外。

她的目光,越过了那些忙碌的士兵和普通装备,越过了威武的蒸汽骑士方阵,最终牢牢锁定在港口中,那几艘刚刚完成组装、最为庞大的陆行战舰的舰艏。

那里,安装着一个与整艘战舰流畅钢铁风格格格不入的巨型装置。

它几乎占据了整个舰艏的正面,结构狰狞而复杂,由某种非金非石的、呈现不祥黑紫色的材料构成,表面流淌着幽暗的、仿佛有生命的光泽。

装置的核心区域,隐约可见复杂的管道和能量聚焦结构,散发着一种令人本能感到畏惧与排斥的气息。那并非这个时代,甚至不像是常规源石科技应有的造物。

凯尔希的视线在那黑紫色装置上停留了很久。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微微收紧的下颌线和垂在身侧、不自觉蜷起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温斯米尔顿公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那些可怖的装置,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但在凯尔希那沉默而凝重的气场下,终究没敢出声。

良久,凯尔希似乎从某种深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像是在说服某个无形的存在,又像是在为自己接下来所做的一切寻找一个支点:

“这是……必要的牺牲。”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空旷破败的房间里,却比窗外数十万大军的轰鸣,更显得沉重而寒冷。

它预示着一场风暴的降临,而这风暴的残酷与代价,或许远超战场上任何刀光剑影。

伊丽莎白港的钢铁洪流已然就位,而执掌它的,是一位决心将“必要牺牲”贯彻到底的统帅。

萨卡兹的“战争之王”特蕾西斯,与他手中刚刚获得权柄的“黑誓”之剑,即将面对的,不再仅仅是一个惊魂未定的殖民公爵,而是维多利亚帝国真正的战争机器,以及一位理念决然相反、手段或许更为酷烈的对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