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里人看着他,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你舍不得它们。”
吴道点了点头。“有点。它们住了那么久,习惯了。”
树里人想了想。“它们走了,还会有新的来。不是原初之念,是别的东西。天地之气会填满你胸口的空。新的东西会住进来,新的习惯会养成。”
吴道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跳。咚,咚,咚。没有原初之念的跳动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
从黑水潭回分局的路上,吴道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树,树上的雪化了,露出黑色的树皮,树皮上长着青苔,青苔是绿色的,嫩绿的,像刚长出来的。他在路边摘了一束野花,花很小,白色的,黄芯,像一颗颗小星星。他把花捧在手里,走到黑水潭边,放在冰面上。
“侯老,原初之念走了。你好好歇着。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冰面上起了一阵涟漪。一圈一圈的,从侯老头站的位置向四周扩散,碰到岸边,又弹回去,和新的涟漪交织在一起。
他转过身,向分局走去。树里人走在后面,赤着脚踩在雪地上,没有脚印。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黑水潭的方向,看着冰面上的涟漪,看着侯老头站在潭底,白衬衣在月光下泛着光。
回到分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梯田。老槐树的叶子在夕阳下闪着蓝光,像无数颗蓝宝石。水精们在唱歌,嗡嗡嗡的,很轻,很柔,像是在迎接他们回来。
阿秀和阿福蹲在树底下,手里捧着蓝色的叶子,贴在耳朵上。阿福听见水精在唱一首新歌,不是关于天池的,不是关于骨灰的,而是关于原初之念的。它们在唱——念走了,念回家了,念安息了。
阿福听不懂,但他觉得这首歌很好听,比以前的都好听。他把叶子攥在手心里,跑到吴道面前,拉住他的手。“吴叔叔,水精在唱什么?”吴道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它们在唱回家。念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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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歪着头想了想。“念是谁?”
吴道想了想。“念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种东西。它们没有身体,没有脸,没有家。它们活了好久,住在我的身体里,住了好多天。现在它们回家了,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阿福点了点头,跑回老槐树底下,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着水精的歌声。他听懂了。不是歌词,不是旋律,而是一种感觉——安心的感觉。念安心了,水精安心了,长白山安心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吃饭。红烧肉,酸菜炖粉条,炒青菜,小米粥,葱油饼。树里人用筷子夹起一块酸菜,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侯老的酸菜,好吃。还有吗?”吴道笑了。“有。坛子里还有一个底儿。你省着点吃,吃完就没了。”树里人点了点头,把酸菜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龟万年喝着粥,呼噜呼噜的,喝完了,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吴真人,原初之念的事,了了。但还有一件事,老朽一直没跟你说。”
吴道放下筷子。“什么事?”
龟万年从包袱里拿出那卷帛书,展开,铺在石桌上。帛书上画着长白山的山川地形图,山脉,河流,峡谷,盆地,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黑水潭和主峰之间的一片区域。“原初之念走了,但你身上的空,天地之气会来填。天地之气不是一种,是很多种。有好有坏,有善有恶,有清有浊。好的来了,你身体好,精神好。坏的来了,你生病,做噩梦,甚至被夺舍。”
吴道的脸色变了。“夺舍?”
龟万年点了点头。“夺舍。坏的气进了你的身体,占了你的魂魄,把你赶出去。你就不是你了。你是那个坏的气。”
树里人放下筷子,看着吴道。“不会。我在。坏的气来了,我挡住。好的气来了,我放进来。你放心。”
吴道看着他,笑了。“好。你挡着。”
夜深了。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从密集变得稀疏。远处的长白山主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山顶上的雪还没有化,白茫茫的,像一顶白帽子。山谷里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鸡不叫了,连虫子都不叫了。整个长白山都在睡觉。
但老槐树没有睡。水精们在树上唱歌,嗡嗡嗡的,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树里人没有睡。他坐在树根上,听着水精的歌声,听着龙脉的呼吸,听着吴道的心跳。他把这些声音存进记忆里,存进心里,存进那些星河里的光点中。他在学。学怎么听。学怎么记住。
第四天,长白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不是从山下来的,而是从天上来的。一只很大的鸟,翅膀展开有一丈多宽,羽毛是黑色的,黑得像墨,像渊墟的门,像归墟的空。鸟的眼睛是金色的,很亮,很锐利,像两把刀。它在天上盘旋了几圈,然后落在老槐树的树梢上,把树枝压得弯了腰。
阿秀第一个看见它,吓得躲到了龟万年身后。阿福不怕,他仰着头看着那只大鸟,眼睛瞪得溜圆。“好大的鸟!”敖婧从鸡窝那边跑过来,怀里抱着老母鸡,小猴子蹲在她肩上,看着那只大鸟,吱吱叫了几声。
龟万年看着那只大鸟,脸色变了。“这是东海的‘信使’。龙王殿下的信使。它来送信的。”
大鸟从树梢上飞下来,落在石桌上,从嘴里吐出一卷黄绸。黄绸是卷着的,用红绳扎着,系着一个蝴蝶结。龟万年把黄绸拿起来,解开红绳,展开。黄绸上写满了字,是龙族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小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了,脸色变得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