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不再看冷千绝,目光落回帛书上,左手袖袍微动,那柄黄铜算盘已无声滑入掌心。五指如穿花蝴蝶,飞快地拨动起深褐色的算珠。
“噼啪…噼啪…噼里啪啦…”
清脆密集的算珠碰撞声在压抑的议事厅内骤然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冰冷的雨点敲打在铁皮屋顶上。每一次碰撞,都仿佛在计算着无形的得失盈亏。
“旗主所求,无非是铁血旗地盘扩张,势力日盛。”陆九章的声音伴随着算珠声,冷静得像在解剖尸体,“按旗中现有战兵八百,精锐三百,附庸三家,每月钱粮收支…再算上这‘买命钱’提留…”算珠在他指下化作残影,“若依此地界红线行事,控规模,减消耗,精打细算…则…”
他的手指猛地一停!
“嗒!”
一颗关键的算珠被重重地定在横梁中央。
“则每年,”陆九章抬起头,目光如电劈开灯火,直刺冷千绝眼底,“可稳稳拿下三块如‘黑水渡’、‘响马集’这般膏腴之地!风险可控,收益稳固!”他顿了顿,嘴角勾起半分冷弧,“比起旗主以往贪多嚼不烂,一年抢五块亏两块,还得填人命窟窿…这笔账,哪个划算,旗主心中自有掂量。”
小主,
三块膏腴之地!稳稳当当!
冷千绝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天灵盖!他太清楚“黑水渡”意味着什么——那是南北商道的咽喉,每月过路费能堆成银山!以往拼死抢一块都守不住,现在居然说三块?稳拿?他呼吸骤然粗重,指节在案上掐出白痕,脑中闪过陆九章假银案的手段、演武场的内力…这小子,是真有翻云覆雨的本事!
他强行压下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起来,撑在案上的手,指节无意识地屈伸了一下。那狂暴的怒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种巨大的、颠覆性的冲击和难以抑制的渴望所取代。
“噼啪…噼啪…嗒!”
算珠声再次响起,疾如骤雨!陆九章的手指化作两道虚影,铜珠在横梁间跳跃碰撞,像在编织一张冰冷的网:“剔除冗余损耗,优化资源配给,严控‘疲软人马’滋生,提高‘调遣’效率…辅以新增地盘收益…”
他的声音猛地一停!
陆九章双手同时按住疯狂跳动的算珠,指腹死死压住横梁,深褐色的铜珠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仿佛还在挣扎着计算未尽的数字。
所有的声响,瞬间消失!
议事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铜灯的火苗在兽头灯座里不安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两尊对峙的石像。
陆九章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寒冰的利剑,穿透凝固的空气,精准地钉在冷千绝脸上。他摊开手掌,露出算盘中央最终定格的算珠阵列——数十颗铜珠组成复杂的菱形,核心三颗代表“核心地盘”的算珠被指腹磨得发亮,在灯火下泛着冷硬的光。
“三年!”陆九章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惊雷炸响在冷千绝耳边,震得他耳膜发麻,“只需三年!依此地界红线而行,我陆九章以项上人头担保——”他喉结微动,眼底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三颗核心算珠之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铁血旗掌控之核心地盘‘厚底子’,必翻一番!”
厚底子翻一番!
六个字,如同六记重锤,狠狠砸在冷千绝的心口!砸得他心神剧震,耳中嗡嗡作响!地盘翻倍!实力倍增!这是他毕生追求的霸业根基!以往只存在于血腥厮杀后的渺茫幻想,如今竟被这账房先生用冰冷的数字摆在桌面!这份掌控力……若能用于丙字库,沈家坞的血仇何愁不报?他呼吸骤然急促,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巨大的震撼和被“算”服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冷千绝。他挺拔如枪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撑在案上的手,指节因用力泛白,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却缓缓平复。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算珠阵列,狂暴退潮后,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和一丝被拿捏住命门的不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晦暗的议事厅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铜灯火苗不安的噼啪声。
突然!
冷千绝动了!他毫无预兆地探出左手,五指如鹰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一把抓住案上那卷墨迹未干的《堂口规要》帛书!指腹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帛书纤维里。
“嘶啦——!”
一声刺耳至极的裂帛声骤然炸开!如同平地惊雷,震得铜灯火苗剧烈摇晃,整个议事厅嗡嗡作响!
价值不菲的雪白帛书在他灌注内力的五指下脆如薄纸,瞬间被撕扯成十几片碎片!写满规矩的帛片如同雪片纷飞,有的擦过兽头灯座,带起一缕火星。
“规矩?!狗屁!”
冷千绝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脸上肌肉扭曲如恶鬼,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仿佛刚才的沉寂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他猛地扬手,几片帛书碎片在掌心簌簌发抖,即将砸向陆九章的脸——却在脱手前半寸猛地顿住,指节因克制而发白。
这突如其来的狂暴举动,完全出乎意料!连一直冷静如冰的陆九章,瞳孔都骤然缩了一下!
然而,就在那几片碎片即将脱手而出的瞬间——
冷千绝那只一直按在案上的右手,快得如同鬼魅般动了!
嗡!
一道凝练到极致、细如发丝却带着刺骨寒意的乌黑枪芒,如同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从他袖中激射而出!那是“冰魄寒掌”内力凝成的锋芒,掠过空气时带起一串细碎的冰晶,灯影在寒芒下骤然扭曲。
枪芒的目标,并非陆九章,而是空中那些正在飘落的、最大的一块帛书碎片!
嗤嗤嗤嗤!寒芒切割帛片的轻响密集如雨打芭蕉,在死寂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
细碎密集如雨打芭蕉的切割声响起!
那道乌黑枪芒在半空中化作令人眼花缭乱的虚影,精准切割、挑动、牵引着最大的帛书碎片!锋锐的寒芒如同绣花针,在碎片上急速穿梭,灯火在帛片边缘投下晃动的光斑。
时间仿佛被拉长。碎片在空中翻滚、滞缓。
仅仅一个呼吸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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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被撕碎的帛书碎片,竟被枪芒凌空切割重组!条款字迹被巧妙挪移,中央空白处,一道凌厉如刀劈的墨色字迹被冰冷枪意“刻印”上去,墨迹边缘凝结着细微白霜,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若红线不达,吾自削半年份例。冷千绝。”字迹力透纸背,墨色中泛着寒气,仿佛连帛片都被冻得发硬。
砰!
重组的帛书碎片被枪芒残余力量精准拍回黑铁木长案中央!发出沉闷撞击声,碎片边缘毛糙的撕痕与中央寒气四溢的批注形成诡异对比,像一份带着血腥味的契约。
紧接着!
“锵——!”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冷千绝反手拔出身旁兵器架上的精钢长枪——虽非绝灭枪,亦是百炼利器——手臂筋肉贲张如铁,狠狠将枪尾顿在陆九章面前的长案上!沉重枪尾砸出浅坑,木屑飞溅,枪杆剧烈震颤如龙吟,雪亮枪尖斜指屋顶,寒光映得陆九章瞳孔微缩。
他高大身躯前倾如猛虎,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钉在陆九章脸上,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血腥味:“姓陆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下颌线绷得死紧。
“姓陆的!规矩,老子认了!地界红线,老子也画押了!”
他猛地一指案上那片带着他亲笔批注的帛书碎片,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但是!你若敢借着这劳什子考核,公报私仇,动我铁血旗根基,伤我兄弟手足……”他目光如冰锥刺向陆九章,指节在枪杆上掐出红痕,“老子这杆枪,就捅穿你的账本!把你那些狗屁‘家底’‘亏空’,连同你这身酸丁骨头,一起钉死在议事厅柱子上!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