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相似者固然多,"陆九章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步步紧逼,气势如虹,"但在铁佛执事院内,能模仿得如此拙劣不堪,又恰巧出现在被篡改的名册关键处,且笔迹风格与你日常誊抄账目如出一辙者,恐怕------唯你广智一人!
此为其一破绽!"
他不再看广智涨成猪肝色的脸,手指猛地翻动厚重的功德簿,哗啦啦直翻至记录香油收支的总账页。"其二破绽!"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堂木拍案,洞穿所有伪装,"诸位可知,铁佛寺过去一年的'香油耗损率',高达几何?"
"耗损率?"众僧茫然,不解其意。
"简言之,"陆九章环视全场,目光如炬,"寺中实收香火钱,除去供奉佛祖灯油、大殿香烛、必要修缮等明明白白的开销,剩下那些不明不白、不知所踪、凭空'损耗'掉的银子,占总香火钱的比例!"
他手指重重敲在总账页上,发出沉闷回响:"按此簿所载!过去一年,铁佛寺实收香火白银一万八千两整!而灯油、香烛、殿堂修缮等明列开支,总计仅一万四千四百两!"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两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刺向面无人色的广智:"剩下三千六百两白银!整整三千六百两!占到了总香火钱的足足两成!它们去了哪里?账上只轻飘飘记着'损耗'二字!"陆九章的声音陡然带上宣判般的凛冽:"江南稍具规模的寺庙道观,此项'损耗',行规不过半成至一成!铁佛寺这高达两成的损耗,足足比行市高出近一倍有余!这多'损耗'的一千八百两雪花银,是飞升了?还是......"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进了某些人的'私账口袋',变成了身上的新袈裟、肚里的荤腥酒肉、囊中的不义之财?!"目光最后死死钉在广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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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巨石投入死水!殿中瞬间炸锅!执事僧们震惊、愤怒、交头接耳!两成损耗!一千八百两!这数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角落里的华服僧人脸色煞白如纸,纷纷低头躲闪,不敢与法严或陆九章的目光接触。
"你......胡说!污蔑!"广智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冷汗如瀑般涔涔而下,"损耗......天定!岂是...岂是你能妄测......慧觉方丈...不,是那妖僧在时,也...也未曾..."
"天定?"陆九章冷笑打断他垂死的嘶嚎,声音转向法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与清晰无比的逻辑:"大师!此等巨蠹,蛀空庙产,污损佛名,更借故主(慧觉)之名行苟且之事,败坏其最后一点遮羞布!岂容轻纵?然则,堵不如疏,治标更需治本!"他话锋一转,手指猛地指向窗外,越过肃穆殿宇,指向后山夕阳余晖中那座高耸、却飞檐结满蛛网、漆皮剥落、死气沉沉的七层浮屠塔!
"看那座'浮屠塔'!"陆九章的声音陡然变得洪亮激昂,如同唤醒沉睡古刹的晨钟,"空置多久?虫蛀鼠咬,梁柱朽坏!每年寺里还要耗费百两银子,做些治标不治本的表面维护!此非资产,实乃趴在铁佛血脉上吸血的水蛭!是慧觉时代遗留的最大'负累'!"那塔影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阴影,仿佛象征着慧觉留下的沉重包袱。
他霍然转身,面向供桌,左手按住膝上黄铜大算盘,右手五指如穿花蝴蝶,在算盘框上疾风骤雨般舞动起来!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清脆、密集、带着金属质感的算珠撞击声骤然炸响!如同战场催征的战鼓,瞬间压下所有嘈杂!算珠在陆九章指下化作道道金色流光,上下翻飞,快成残影,演绎着无形的计算洪流!十息之后,声音骤停!
陆九章抬头,眼中精光四射,斩钉截铁,字字如金石坠地:"若彻底修缮此塔,底层设为藏经阁供阅览,中层辟为俗家弟子习武讲学之所,顶层开放供佛并观景!修缮首期投入五百两!然则------!"
他环视全场,目光灼灼,声音清晰有力地砸入每一位僧众的耳中:
"藏经阁开放,年可增收百两!"
"学堂收取束修,年可增收二百两!"
"顶层开放,香火人气至少增三成!年增收何止百两?"
"更可提振铁佛声望,吸引真正的大德香客,泽被四方!"
他手指重重一点算盘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如同定音之锤:"如此,首年即可收回大半成本!次年稳扭亏为盈!往后每年,净增白银活水不下三百两!三百两!可多塑几尊庄严金身?可多印多少渡世经卷?可多救山下多少饥寒贫苦?这笔账,算得清,看得见!"
他看向脸色变幻、眼中光芒越来越亮的法严,扫过目瞪口呆、继而眼神中燃起希望的武僧和年轻执事僧,声音沉凝如铁,带着穿透迷雾的力量:
"'考功榜'、'算账'、'立规矩',难道是追逐阿堵之利?非也!"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它们是斩断蛀虫黑手、涤荡慧觉遗毒、重现佛光普照的戒刀!是让佛祖金身不蒙尘、让千年古刹香火永续、让铁佛寺真正活起来、走出去、惠泽苍生的根基与正道!唯有此规立定,方能正本清源,挖出那盘踞更深处的毒瘤!敢问大师!敢问诸位师父!此正本清源、涤荡前秽之规,当立不当立?!"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陆九章清朗激昂的声音在古老梁柱间袅袅回荡,仿佛带着驱散阴霾的力量。
法严定定地看着陆九章,眼中光芒剧烈翻涌------震撼于其算无遗策,明悟于其拨云见日,痛惜于铁佛遭劫,最终尽数化为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他缓缓转头,望向墙上墨迹淋漓、象征着变革的《功德考功榜》,再望向窗外暮色中那座即将焕发生机的浮屠塔。
他猛地一拄手中伏魔杖!
"当------!"
镔铁杖头重重撞击青砖,发出洪钟般的巨响,震得人心头一颤!余音在殿中回荡不绝。
"立------!"法严声如金铁交鸣,斩钉截铁,金刚怒目之威响彻殿宇,"此乃正本清源、光大门楣、涤荡妖氛之规!自今日始,铁佛寺上下,力行不辍!"他目光如审判之剑,瞬间锁定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广智,厉声道:"广智!勾结净尘,篡改账目,贪墨巨款,污蔑尊长,更借故主(慧觉)之名行搅乱之实!证据确凿!押入戒律院,严加审讯!待方丈出关发落!其余涉案者,一个不许放过!铁佛寺,容不得半点慧觉遗毒!"
"遵法旨!"几名魁梧武僧轰然应诺,如猛虎出闸,带着雷霆之势扑向广智和角落那几个早已抖如筛糠的华服僧人!哭嚎、告饶、徒劳的挣扎响成一片,最终只留下几条狼狈的拖痕和散落的华贵袈裟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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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执事院内气氛奇异,混杂着未散的震惊与尘埃落定后的亢奋。武僧和年轻执事僧们的目光灼灼聚焦在墙上的榜单,聚焦在"叁叁成"、"伍成"那些墨团数字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懂了其中蕴含的拨乱反正之力与未来希望。
"这算盘珠子拨拉出来的东西......"一个年轻武僧盯着榜单喃喃自语,粗糙的手紧握着戒刀柄,眼神却亮得惊人,"竟...竟也是修行?是比拳头更利、能斩断慧觉遗毒的...佛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