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千绝脸上讥笑瞬间冻结,眼神森寒,握着酒囊的手指关节发白。
陆九章却不再看他,径直转向那个捧着蓝皮账本、抖得快散架的老账房钱老倌。语气平静得可怕:
“老人家,账本,借我一观。”
钱老倌的手猛颤,几乎将账本甩落,眼神惊恐。
冷千绝死死盯着陆九章,牙关紧咬,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给!”
钱老倌这才颤巍巍地把那本沉甸甸的“支销账”递了过去。陆九章伸手接过,入手冰凉沉重。他倚着旁边一个堆满铜器的麻袋,翻到钱老倌刚才用朱砂圈画的那一页。染着黑绿毒血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墨迹。
仓库里只剩下翻动账页的沙沙声,以及冷千绝指关节的“咔吧”声。压抑的死寂,像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三个月,”陆九章终于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穿空气,“‘铁血’大旗所向,连挑‘飞鱼帮’、‘黑沙坞’、‘金沙会’、‘青竹门’、‘锦云坊’五个码头,威风赫赫。好大的‘手笔’!”
他心中冷笑:阴九龄做假账,层层嵌套,亏空埋进九重天,哪会像这本账,把血窟窿直接摊开?倒是‘实诚’得可笑!
冷千绝嘴角弧度消失,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剜着陆九章。
“掠得现银、器物、铺面、货栈地契,折价...”陆九章的目光落回账本上一个朱砂数字,“共计一千二百两。好大的进项。”
他顿了顿,染血的指尖往下移动,点在一个更大、同样被朱砂重重圈住、仿佛在滴血的数字上,声音陡然拔高:
“然而!阵亡旗丁的棺材本、重伤号的汤药费、孤儿寡母的安置费——纹银四百七十两!火并中损毁船只、兵器补充——一百八十两!新占五处地盘,增派旗丁驻守、日常嚼用、打点地痞的‘香火钱’——每月固定支出新增三百两!三个月便是九百两!还有为压下风声、堵官府嘴的‘平安银’——前前后后,又是三百五十两!这钱花得够狠!”
他每报出一个数字,染毒的手指便重重戳击账本,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老账房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滴落。冷千绝脸色愈发阴沉,眼神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掠过。
“林林总总,支出合计——”陆九章猛地合上账本!
“啪!”
一声脆响在仓库中炸裂,震得钱老倌一颤。
“纹银一千九百两!”
他猛地抬头,目光炽热,直射冷千绝:
“进项一千二,支出一千九!冷旗主,您这三个月,不是开疆拓土,是挖了个深不见底的‘亏空窟窿’!净亏七百两雪花纹银!这窟窿,”陆九章的声音冷得掉冰碴,“您打算用多少条人命去填?用多少商家的血泪去堵?用多少‘恤银’克扣出来的棺材本去糊?!”
冷千绝的手猛地伸进了怀中!再拿出来时,指间已然夹着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磨损的厚皮纸。他的指尖在触碰到地图冰冷的瞬间,脑海中闪过昨夜密会时阴九龄那双眼睛,以及那句低沉的许诺:“丙字库底下的东西,才是真正的‘老本’。铁血旗并入我的‘九重天’,你冷千绝便是天权舵主,这西子湖的规矩,由你我共刻!”
那丙字库深处锁着的秘密,那足以改写江湖格局的“本钱”,才是他真正渴求的东西!眼前的亏空算个屁!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猛地一抖,那张皮纸如同毒箭,带着尖啸,射向陆九章!
“铁血旗缺的,从来不是银子!”冷千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闷雷炸开,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缺的是规矩!是让这天下人,从骨头缝里怕我的规矩!刻进骨髓的规矩!”
他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带着嘲弄和试探:“你在‘黑蛟窝’那鬼地方捡到的‘鬼画符’,看得明白吗?看得清‘窟窿’在哪吗?”“...看得清这‘亏空窟窿’底下,埋着能铸就‘九重天’根基的‘老本’吗?!”
皮纸飞到陆九章面前,力道已尽,打着旋儿飘落。陆九章伸出那只染着黑绿毒血的手,稳稳接住。入手沉稳坚韧,带着一股寒意。他低头,强忍眩晕,缓缓展开。
炭笔勾勒的复杂线条瞬间撞入眼帘——甬道、暗门、仓库、守卫点...还有核心位置一个醒目的、仿佛用鲜血点上去的朱砂标记:丙字库西墙秘道全图!
比昨夜石壁上所见任何一幅都要详尽、清晰!一条特意加粗的虚线,从西墙一个隐秘角落蜿蜒,直指城西那片废弃的码头区——正是他们昨夜浴血奋战的“黑蛟”水寨!
小主,
地图!通往九幽盟黑产心脏的钥匙!而且是更详尽的路径!
陆九章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张图,清晰地指向丙字库深处。昨夜石壁地图与眼前这张在核心目标上完全吻合!冷千绝不仅知道他在“黑蛟窝”遇袭,还知道他获得了初步地图!这张地图所指引的终点,莫非正是那需要北斗七星锁眼方能开启的秘境?那玉佩...那算盘珠...冷千绝主动给出钥匙指向的终极秘密,背后藏着怎样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