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晒经日掀金佛皮 翡翠珠藏窜稀米

“铁佛佛塔,乃本寺开山祖师亲塑金身,供奉佛骨舍利,历经千年风霜,岂容你这黄口小儿在此信口雌黄,亵渎佛门清净!”慧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穿透力,压得广场上数千善信噤若寒蝉,纷纷低头合十。唯有细听之人,或能从那过于完美的威严腔调里,品出一丝极淡的,冷硬。

“方丈大师说得对!千年老根基,才最怕虫蛀空呐!”陆九章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着点“您可算来了”的戏谑。他哗啦一声展开手里的《添油功德录》,手指精准地戳向其中一页,那页密密麻麻记录着历年“金身修缮”、“佛塔供养”的巨额支出条目。

“您瞧这账上写的!”陆九章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算账先生特有的利落劲儿,算盘珠随着他的话语噼啪作响,像是在给他打着拍子:“‘甲辰年三月初七,佛塔主梁加固,金漆重描,耗银八万七千两’!‘乙巳年腊月十九,塔基防虫防蛀秘药,耗银三万六千两’!”他猛地抬头,直视慧觉那双深不见底、慈悲皮下暗藏漩涡的眼睛,笑容里淬了冰:“可小爷我昨儿个顺手翻了翻工房的‘查验记录’!好家伙!主梁虫蛀得能当筛子用了!您这账上百万两雪花银的‘金身’,银子呢?喂了塔里啃木头的虫祖宗?还是糊弄菩萨呢——”他故意拉长调子,目光扫过噤声的善信,“菩萨他老人家,收的是真金白银的香火,还是您这画在纸上的‘大饼’啊?这账面做得可真‘干净’,干净得连个‘丙字库’的结转印记都没留!”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玉碎般的脆响,毫无征兆地响起!

慧觉方丈手腕上那十八颗价值连城的翡翠佛珠,其中最大、最绿、也是串绳最核心受力的一颗,竟然毫无征兆地——绷断了!那细微的灰败线纹终究是承受不住他内心被“丙字库”三字激起的滔天波澜与强行压抑的内息震荡。

“咻——啪嗒…啪嗒…”

那颗绿得瘆人的珠子,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猛地弹射出去!带着一道妖异的绿光,狠狠砸在陆九章脚边的青石板上!蹦跳了两下,滚落在地。紧接着,剩下的十七颗珠子也噼里啪啦地散落下来!

就在珠子崩飞的瞬间,慧觉那看似随意搭在锡杖上的左手,极其隐蔽地、对着藏经阁的方向,做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向下切的手势!站在他侧后方的净心,头颅似乎几不可见地微微一点。

变故陡生!所有人都惊呆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颗蹦跳的翡翠珠吸引的刹那——

陆九章的后颈,一股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冰冷寒意猛地炸开!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

他没有半分犹豫!身体如同蓄满力的弹簧,猛地向侧面一扑!同时,手臂顺势狠狠一撞旁边的慧觉方丈!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器撕裂厚纸的闷响!

一道幽蓝色的残影,快得几乎看不见实体,带着刺鼻的、如同腐烂沼泽般的腥气,正是黑沙渡出现过的“腐骨瘴”的味道,擦着陆九章的耳廓飞过!

“夺!!!”

那东西狠狠钉在了陆九章刚才展开举着的那本《添油功德录》上!厚厚的账册被瞬间洞穿!箭尾的幽蓝色蛇纹翎羽兀自剧烈震颤,发出低沉致命的嗡鸣!距离陆九章的鼻尖,不过三寸!毒腥气扑面而来!

暗箭!来自藏经阁方向的阴影!目标直取陆九章咽喉!若非他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对杀气的极端敏锐,此刻已然毙命!

陆九章在侧扑的瞬间,指尖已从腰间弹出一颗冰凉的铜算盘珠。算珠并非射向暗箭,而是精准地击打在广场一侧悬挂的铜钟上!

“叮——!”

一声清越的脆响突兀地混入混乱!算珠撞击的角度极其刁钻,引发钟壁特定频率的振动。陆九章的耳朵敏锐地捕捉着这细微的回声变化——他在通过声波反射,瞬间心算并锁定藏经阁三层那扇雕花木窗后的弩箭发射死角!审计中的数据建模之法,竟被他化用于实战勘位!

广场上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叫!人群彻底炸了锅,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陆九章看都没看那本被毒箭钉穿的账册。他慢悠悠地直起身,拍了拍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非但没有惊惧,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灿烂得瘆人。他伸手,两根手指极其随意地捏住那还在嗡鸣的毒箭箭杆,轻轻一拔。